陆谦深知,一千两于普通百姓来说数额之巨,可如今的结果已经算是他几番奔走尽了最大努力争取而来:“遇上孙震这样的官员,能保住曹婶子性命都不错了,还指望着送进嘴里的肉让他们吐出来?”
他读的书越多,越觉得平民百姓的辛苦艰难。
人分贵贱,世道如此。
平民百姓家的性命便如草芥,高门权贵价值千金。
林宝棠好奇追问,方知其中曲折:“没想到孙家后院之事,竟连累的方阿翁一条性命,这也太冤枉了。”
林白棠从帐上支了银子给陆谦,送他出了家具店,原本要折返回去,却被他拉着不放。
“恩师昨晚一夜未睡,又嫌我们闹腾,回去补眠了。我昨晚只坐着打了几个盹,可禁不住他们的闹腾,正好我有位同窗好友的妹妹也来了,你过去陪陪她?”他软软央求她。
林白棠听到“同窗好友的妹妹”几个字,联想杨桂兰抱怨自家儿女都到了婚嫁之龄却对媒婆拒之不及,瞬间双目放光,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
陆谦
急了:“什么叫原来是这样啊?你什么意思?”
林白棠何曾见过他着急的模样,就更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测——这位同窗好友的妹妹在他心中定然有着特殊的地位,不然何至于来到苏州城还要她去作陪?
想来如今二人诸事未定,不方便见陆家的人,正好由自己去陪。
“我明白了,谦哥哥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招待的周到妥当,让那位姑娘宾至如归!”她笑得意味深长:“毕竟往后,大家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心上人进门,左邻右舍的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要打交道的。
“你明白什么了?”陆谦见她笑得古里古怪,气道:“我那位同窗唤郁珩,家住东台书院附近。我自进了书院读书,便与他同住一室,既是同窗又是同室,相处得很好。郁珩嫌弃学院伙食太差,每每放假便带我回家去蹭饭,他妹妹郁琼厨艺不错,有时候来书院送吃食,也必有我的一份。我这不是想着他们兄妹俩难得来一趟苏州,真让我阿姐来陪,一则她在绣庄太忙没空,二则……保不齐我阿姐回头跟家里说些有得没得,也省得父母多想,索性便来寻你帮忙。”
他不解释则已,解释完了林白棠更是一脸了然:“我懂我懂!这不就是窗户纸还没捅破,八字还没一撇,先别惊动家里人嘛。”她爽快保证:“谦哥哥放心,我回家一定不会多嘴多舌,坏了你的好事!”
陆谦:“……”
怎么有种越解释误会越深的感觉?
“我有什么好事?”陆谦气不过,曲指弹了一记她光洁的额头:“你可别胡思乱想!”
林白棠坏笑着往后躲:“桃花债都追到家门口了,还让我别乱想!只盼着以后嫂子进门,好好治治你这心口不一的毛病!”
第70章 第七十章“我要再不提,你都要忘记了……
“不许胡说!”陆谦追上去警告她:“什么嫂子!没影的事儿!”换来的是林白棠更肆意无忌的灿烂笑容。
她取笑他:“谦哥哥,做人可要诚实。人家姑娘照顾了你好几年,你藏着掖着,可有些对不住人家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像真的。
他索性不再顺着她的思维解释,反其道而行之:“我也就吃过郁姑娘做的饭食,真要论起来还救过一位姑娘的命,也没见她以身相许!”
“你还挂念别的姑娘?”林白棠果然被他的话给勾起了好奇心:“谦哥哥,你在盐城到底招惹了多少姑娘啊?那姑娘多大年纪,模样性情跟郁姑娘相比呢?”
她一直以为大家是无话不谈的小伙伴,谁知陆谦竟然偷偷藏着这样隐秘的心事。
“谁说我是在盐城救的?就不能是苏州发生的事情?”陆谦打趣的望着她,眼神里全是谴责。
“不在盐城?”林白棠一时没想到自己身上,还搜肠刮肚:“苏州的事情我多半都知道啊,难道去年我去京城,你在苏州还救过姑娘?家里人没告诉我啊。”她扯住陆谦的袖子:“不行不行,你快告诉我,那姑娘家住哪儿?”
陆谦眼里全是笑意:“那姑娘家住芭蕉巷。”
“咱们巷子?”林白棠脑子还在去年的时间线上打转:“谁啊?”
难道是毛思月?
陆谦只觉得眼前之人平日也瞧着机灵百出,怎的这时候便是一根筋,只能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她家门口有一棵楝树!”戏谑之意难掩。
林白棠呆呆望着他:“家门口有楝树……”她忽的醒悟过来:“不就是我家嘛。”捶了他两记,犹不解恨:“居然敢戏弄我!”还让她猜了半天。
陆谦含笑望着她:“难道我说错了?”
林白棠瞪他一眼:“解元郎,挟恩以报可不是君子之道啊!”又撑不住笑起来:“得了吧,差点让你骗了,就为着护你的郁姑娘不让我打趣,还要拐着弯子骂我!”她竟是毫无绮思:“你跟虎子也的确救了我一命,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那会才几岁,谈不上以身相许。”
陆谦心里有句话想说:那会年纪小,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他暗中揣测长大的林白棠这些年已经被罗三娘子拐带歪了,竟半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还做出哥俩好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郑重保证:“你放心,咱们三个可是过命的交情!我这不是一时半会没等到报答的机会嘛!”
陆谦:“……”
解元郎也是没脾气了!
乐桥附近的魏记食肆内,两张方桌拼在一处,便能放六个条凳,坐满十二人。
郁珩探头往外面瞧了好几次,也不见陆谦过来,还与同窗笑道:“陆谦这小子别是跑了吧?”
“阿兄说什么呢?”郁琼道:“陆师兄昨儿不是为着方家的事去跑腿了嘛。”
内中一位名唤郭骁的同窗道:“不对啊,咱们去听审的时候,也没见陆谦出现啊。”他们几人腿脚快,堂上宣判之后,便放下心来,很快离开,恰与雇了骡车反方向而来的陆谦错过。
郁珩瞧瞧外面天色:“估摸着也差不多快来了。”正念叨着,便瞧见陆谦出现在门口,伙计迎了上去,他身后却转出一位身姿纤细的少女,雪肤花貌,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
也不知那少女说了什么,陆谦眉眼间满是无奈的笑意,余光瞧见了他们一众人,零星一句话飘过来,似乎说的是“真拿你没办法”之语。
“那位姑娘是……陆谦妹妹?”郭骁猜测。
郁珩与他同处一室几年,知道这位室友同窗平日礼数周到,却极为注意分寸,从不与小姑娘说笑玩闹,更不会露出这种堪称温柔的眼神,语气不由一沉:“陆谦家中一姐一弟,并没有妹妹。”
郭骁自作聪明:“表妹?堂妹?”小心翼翼偷瞧郁琼的脸色。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了过来,还留了一张条凳空着。
那条凳右边临着郁琼,左边挨着郭骁。
陆谦便当着同窗好友的面儿,极为自然的将同行的少女按在郁琼边上坐下,自己便在她身侧落座,旁边正是郭骁,解释道:“有些事情耽搁,来得迟了。”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停了一瞬,才含笑道:“邻居小妹!”
话音落地,郁琼满面期盼之色寸寸褪尽。
——东台书院的同窗相聚,他却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小妹过来?!
郁珩听到陆谦介绍这少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小妹,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由替自家妹妹遗憾。
两人同窗数年,陆谦品学兼优,自家妹妹又颇为倾心,自然盼着能玉成此事。
陆谦依次向林白棠介绍座上同窗好友,提到郁珩兄妹,林白棠便笑道:“我听谦哥哥提过,郁郎君跟他同住一室,在书院求学这些年,没少受您兄妹二人的照顾。”笑着补充:“听说郁姑娘的厨艺不错,不像我是个半吊子!”
郭骁补充:“也不止陆兄一人尝过郁姑娘的手艺,我们在座的几位都去蹭过饭。”
郁琼强挤出一抹笑意:“都是阿兄的同窗,便是自家人,怎的忽然客气起来?”
郁珩玩笑道:“将来诸位金榜题名,可别忘了欠着我们家好几顿饭,苟富贵勿相忘啊!”
众学子齐齐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陆谦唤了伙计过来点菜,趁着点菜的空档众人便聊了起来。
同窗几年,参加完乡试便要入京赶考,若有人有幸金榜题名,此后便很难再回到东台书院同窗共读,想想便令人惆怅。
提起书院,大家有太多共同话题,连辛苦读书的日子如今回味,竟都咂摸到了甜味。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讲在书院偷酒喝的经历,半夜翻墙出去,偷偷去附近的酒家买一坛酒回来,被同室及隔壁的同窗抢来抢去,连个下酒菜也没有,最后偷偷跑去书院的菜园里去拔几根萝卜洗洗,回来啃着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