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养家日常_蓝艾草【完结+番外】(62)

  张记酒馆盛产佳酿,再佐以下酒菜肴,很得酒客欢迎。

  伍顺有罗三娘子在背后的金钱支持,扬声唤伙计提两坛子状元红过来,拍开泥封,酒香沁脾。

  伙计银钱有限,平日馋了路过酒馆,不过花几个铜子小酌一杯,还是最便宜的散酒,闻到邻桌佳酿的味道,都要多嗅两下,跟占了便宜一般。

  这位新结识的兄弟出手阔绰,上来便塞给他一把新钱,客客气气说:“我来得晚了,不成想粮店关了门,远远瞧见小兄弟有些面熟,可是粮店的伙计,打听个事儿?”

  粮店的伙计能有什么油水?

  每日卖着东家的粮食,拿着固定的工钱,捱着苦巴巴的日子,还要捧管事的臭脚,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

  “兄弟,这也太……太破费了。”十年陈酿的味道比散酒要醇厚许多,伙计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敢相信自己也有交好运的一天。

  伍顺忙请他坐下,话儿妥帖:“这算什么破费,东家派了我出门办事,总要有些车马费。正好与刘兄投契,咱们哥俩边喝边聊。”麻利的唤伙计送了下酒菜上来。

  烧鸡、熏鱼、烧鹅、酱鸭外加花生米卤豆干几样素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肉食的香味再加上酒香,让姓刘的伙计肚里馋虫鼓噪,接过伍顺斟满的洒盅,一口抿下去,五脏六腑都舒服的打了个颤,再挟一箸油光红亮的酱鸭入腹,便打开了话匣子。

  伍顺打听粮价不过是托词,但他待客的诚意太足,三杯状元红下肚,刘喜便知无不言,怨气冲天,将粮店内外倒了个干净。

  先还是店内粮食大宗与少量的价格浮动区间,陈粮新粮的区别,行内卖粮的猫腻,一坛子酒见底,他早已醉意十足,便开始抱怨店里人事。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那姓荣的,仗着自己的亲爹跟在东家身边跑腿,有个相好的在东家后院,平日在店里人五人六的摆架子,拉着个脸把自己当个人物,什么玩意儿?!”

  “荣管事?”伍顺拍开第二坛酒的泥封,一脸同情再次为刘喜满上:“他难道没成亲?媳妇也乐意他有相好的?”

  刘喜醉眼朦胧,讲话的声气不觉高昂,但酒馆之内坐满了酒客,大部分喝过头都高声大气胡言乱语,酒鬼们谁也不会把醉话当了真,讲起来更是口无遮拦。

  “你是不知道,他那媳妇是个木头,长得五大三粗,进门好几年只生了个丫头……哦听说孩子没看住,反而掉河里淹死了,荣家人一气之下就休回娘家去了……”

  靠窗的方桌旁,坐着四人浅斟细酌。

  听着身后醉鬼的胡话,林白棠的细酌变成了猛饮,连饮了三杯才被陆谦发现,忙按住了她的手——罗三娘子请客,自然是店内最好的佳酿,喝起来痛快,但醉的也快。

  “白棠,你再喝下去,不得把船撑翻?”

  “你听听,他家怎么糟蹋方珍姐姐的?”林白棠唯有庆幸:“得亏没叫虎子过来,不然早打起来了!”

  方虎的脾气,哪里忍得下旁人辱及家人。

  刘喜不知自己的幸运,还在牢骚满腹,顺着伍顺的话头往外吐:“……你说姓荣的相好?那丫头从小就在严家后街长大。”

  为防好兄弟不懂他话中之意,还要解释清楚:“严家后街全是家生奴才,身契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别瞧着姓荣的现在当了管事,听他爹的名字就知道是奴才出身。荣来福——”他嗤笑一声,都不必伍顺动手,自斟自饮。

  荣来福,听名字便知道不过是主家随口起的吉庆些的奴才名。

  “往前数三辈子,荣家都是严家的家生奴才,他得瑟什么啊?”他说话颠三倒四,身后偷听的人还得把散落一地的话头往一处拼凑。

  伍顺一脸好奇追问:“刘兄弟,你说的那个相好——”

  “相好啊?”刘喜转动酒意泡得迟钝的脑子:“姓荣的相好?哦哦,他跟田家那丫头从小都在严家后街长大,大家都是奴才出身,他凭什么高人一等?”

  伍顺:“……”

  兄弟你又绕回来了!

  出身这道坎,就过不去了吗?

  伙计许是对荣常林积怨已久,几句话在原地打转,喝两口又间歇性的清醒片刻,捡起七零八落的话头继续说:“荣来福忠心啊,十多年前吧,跟着主子坐船去外地遇上水匪,为主子挡了一刀,主子要赏他,这老小子倒聪明,央求主子将自个妻小放了奴籍,自己的身契可还在主子手里

  。”

  林白棠发急,忍不住再喝一杯,小声嘀咕:“他到底对荣常林除奴籍有多耿耿于怀?”

  陆谦抓手没用,直接端走了她的酒盅:“白棠,再喝真醉了!”

  罗三娘子专与他作对,一边听着后面醉鬼的胡话,一边笑盈盈把自己的酒盅递过去:“小白棠来——”就手喂了她一盅。

  陆先生好好一介读书人,向来斯文有礼,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三娘子,她真不能喝了!”

  后桌的醉鬼才是真不能喝了:“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姓荣的跟田家丫头…自小一起长大,可一个除了奴籍,另外一个进了严家后院当丫头,荣家便不想娶个……娶个奴籍的丫头当媳妇,在外面另讨了一个媳妇儿。你是没见过他娶媳妇那会,天天拉着个脸,比死了爹娘还难过似的。哦你问他相好啊…他那相好进了老太爷屋里侍候,竟被老太爷收了房,做了半个主子。”

  伍顺:“……”

  打听点消息可真是费劲。

  林白棠一把攥住罗三娘子的手,满面佩服讨酒喝:“东家,乃高人也!”就着她的手又满饮了一杯。

  罗三娘子猜得没错,男人的热情不在家里,就在家外。

  “白棠——”陆谦急得干瞪眼,但他能拉白棠的手,能抢她的酒盅,却不能上手去抢罗三娘子的酒盅,只能用眼神威胁小伙伴。

  这招从小到大基本没什么效力,林白棠两颊染上绯色,脑子也清醒,还知道向罗三娘子讨酒:“剩下的酒我能带回去给我爹爹喝吗?”

  陆谦都要被她气笑了:“你家也有酒啊!”

  后面桌上的动静也不小,刘喜嘲笑:“老太爷、老太爷艳福不浅啊!田家那丫头生得好看,中意谁不好,偏要中意姓荣的。可惜啊,荣来福两口子瞧不上田家,还从严家后街搬去了葫芦巷,有什么用呢?前阵子,老太爷死了,那丫头没孩子,也被放了良,我瞧着……我瞧着姓荣的休了媳妇,心里多半还是记挂着田家那丫头……昨儿中午他说去府里送帐本,可我算着时辰他分明是去严家后街幽会去了……”

  林白棠这才明白,感情他们每日早早在粮店蹲守,自以为姓荣的只有粮店关门之后才有空,却是做了白工。

  刘喜嘟嘟囔囔,不住念叨姓田的丫头,醉倒在桌上还在哽咽抽泣:“兰香……你怎么就中意姓荣的啊?他自己除了奴籍,还不是听自个爹娘的话娶了旁人……”

  他抱着空了的酒坛子不撒手,流着眼泪对酒坛子诉说衷肠:“要是……要是你当初跟了我……”

  感情刘喜对荣常林的怨气不止是粮店朝夕相处之下的牢骚,还有夺妻之恨啊。

  伍顺好人做到底,叫了个伙计花了点钱,让他找人把刘喜送回严家后街去。

  严家乃是本城有名的大粮商,家主严承志听说已经五十岁,他家老太爷前几个月刚走,办丧事的时候罗帮主夫妇还去吊唁。

  听说严家老爷子屋里侍候的丫头媳妇子就十几人,罗太太回来跟杜嬷嬷聊天:“严家老爷子屋里花红柳绿,一色的年轻妇人。老太爷一咽气,严家大太太便作主把没生过孩子的全都放了出去……”被三娘子听到过一言半语,不过事不关己她也没往心里去。

  罗芸没想到,出门凑一场热闹,竟无意之中听到严老爷子屋中旧人的一段情事,低声骂道:“老不羞的,他都七十多岁了,还祸害人家年轻姑娘。”

  荣常林跟方珍同岁,而田兰香与之年龄相仿,当初被严老爷子收房,还是个小姑娘。

  *************

  众人出了酒馆,林白棠抱着剩下的半坛子女儿红,被陆谦搀扶着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伍顺安顿好了刘喜,过来想要扶她,被陆谦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就不劳您帮忙了。”

  罗三娘子听了一脑子醉话,撑船的都醉了酒,便吩咐康峻去雇辆马车,带着两名护卫回家去了,临别之时再三叮嘱:“白棠明儿要是醉酒起不来,就准她歇半日。”

  陆谦心道,灌她酒的是你,让她歇息的也是你,总之好人全都让你做了!

  他扶着醉鬼上船,她喝醉了还非要撑船,抢过篙子在河中央打转,被抢了竹篙还不依,抱着他的一条腿不撒手。

  陆谦脚上拖着只醉鬼艰难的把船撑回芭蕉巷,远远瞧见方虎如遇救星,连忙呼救:“虎子快来!”

  两人合力将醉鬼弄下船,她竟还知道扭回头四下找酒坛子,河里的水汽扑面,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扭头看清楚方虎的脸,难过的嘟囔一句:“虎子,方珍姐姐好可怜……姓荣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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