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辰全身都抗拒着书斋的方向:“我爹爹到底又从哪挖出来个老古董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该如何整治新来的先生。
“家主派来传消息的人没说。”杜嬷嬷陪着笑脸哄他:“我的小爷,只要你好好坐在书斋里读书,嬷嬷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罗辰不满:“嬷嬷,别再拿我当小孩子了!”他也不是几块点心就能哄好的。
谁知进了书斋才发现,新来的先生竟是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陆大哥?”罗辰左右看看,不见想象之中的老头,犹不敢相信:“我爹爹当真请了你来教我?”
陆谦笑着拱手:“少帮主手下留情,给在下几分薄面?”
罗辰想到他无数次向林白棠倾诉过的折腾先生的法子,想到这位与林白棠的关系,难得一张小脸红透,也装模作样拱手道:“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而笑,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伍顺:“……”
不应该啊?!
罗三娘子与林白棠相携而来的时候,师徒俩正处于彼此试探熟悉的阶段。
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之上,东倒西歪躺着两列奇丑无比的字,陆谦深吸一口气,还是捂住了眼睛:“好久没见过这么丑的字了!”
当初厌学的虎子跟罗少帮主走的是同样的路数,从写字开始就存心拉低先生的审美。
少帮主从先生的嫌弃里捕捉到了重点:“先生以前见过这么丑的字?”
陆谦毫不客气拿小伙伴举例子:“你上次见过的,还想跟人家学武。”
“虎子哥哥?”
陆谦点头。
知音难寻,现成的例子更鼓励着罗辰的选择。
少帮主眼含期待:“……所以我不适合读书,还是适合习武吧?”忽想到一个主意:“不如先生跟我父亲说说,让他别再给我找先生了。找再多也没用。”
陆谦没想到原本想竖个反面教材,谁知竟起了反作用,再不拉回来便要任由少帮主在厌学的路上狂奔,忙道:“前几日他被人骗了,识字不多签了一份契书,结果倒赔了三十两,损失惨重。”
家大业大的罗少帮主安慰他:“三十两也不多啊,
丰乐楼一桌好的席面都要五六十两了。”
言下之意是,这点小钱,还不够吃一顿饭的。
陆谦突发奇想:“少帮主可自己赚过钱?”
臭小子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所以对寻常人家孩子梦寐以求的读书机会弃若敝履。
罗辰倒也有点自知之明:“家里赚钱的事也用不上我,还有三姐姐跟父亲呢。”
陆谦拍着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帮主如今已经懂事,可有为你的三姐姐考虑过?她迟迟不愿成家,不就是担心你挑不起偌大的担子,这才一再蹉跎了自己的年华?”
罗辰听过先生多次指责三姐姐,却还没听过这种角度的分析,一时竟呆站在当地:“我……”
他想要辩解,竟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陆谦便放柔了声音:“我听白棠说,你多次跟之前的先生争吵,便是他们对三娘子不敬,也是一片护姐心切。”
先肯定少年人的心意,再继续追问:“少帮主可有想过,你争完吵完,这些人出去在外面该如何败坏你跟三娘子的名声?”
少帮主自开蒙之后,请来的先生都被他赶跑了。
当然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真不冤,颇爱居高临下指点江山,对罗家家事也显出极高的热情。也有纯粹过于严苛的,瞧在罗帮主高薪之上更要尽心尽力教导少帮主,连课业也要多布置一份。
物极必反。
罗辰便屡次反抗,终极目标便是驱赶先生离开罗府。
可从不曾仔细考虑过先生离开之后的后续反应。
或者说,他只想让这些先生出去传播他不爱读书的消息,却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对姐姐也有不良影响。
“他们当真会这样说?”
“你说呢?”
少帮主想到那些先生当着他的面提起姐姐尚且一副看不惯的嘴脸,背后更没了顾忌,一时之间难得的起了羞惭之心:“我……”
陆谦扶住了少年的肩膀,郑重道:“你既护着姐姐,可不能半途而废只护一时。若想一世护你姐姐周全,是不是也得学些过硬的本事?”
罗辰低头,扯过书案上的鬼画符一把撕碎:“陆大哥教我!”
陆谦轻笑:“错了。”在小少年惊愕的眼神里,他教道:“该唤陆先生。”
窗外,罗三娘子侧头,质问林白棠:“我迟迟不愿意成亲,是担心辰哥儿挑不起家里的担子?”
林白棠讪笑,肚里暗骂陆谦胡扯八道,教徒弟就算了,非要拉东家做大旗,小心陪笑:“东家爱护弟弟原也没什么错,只是成不成亲跟这个没关系。回头我骂他!”
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罗三娘子“嗤”笑一声:“倒也新鲜。旁的那些老学究在背后议论我都没什么好话,到了你这位发小嘴里,我竟成了为弟弟甘愿牺牲自己姻缘的姐姐!”
林白棠暗暗叫苦——东家就不是甘愿为家里人牺牲自己的人!
她要愿意牺牲,早几年便嫁出去为罗氏家业添砖加瓦了。
“这不是……他不认识东家,不知东家为人嘛。”
罗三娘子坐在外面石凳上,听着里面师徒间的问答,不得不承认:“算他还有点本事,竟能拘住了辰哥儿。”那傻小子瞧不出这中间的路数,她却早在与父母对阵中熟知这些招数,用对方的软肋来牵制住他。
想到屡教不改的弟弟,她的心肠不由软了下来。
陆谦摸清楚了新收弟子的大致情况,布置了一页描红让他写,从书斋出来,见到院里与林白棠一起坐着的女子,便猜出她的身份。
“小生见过三娘子。”
罗三娘子上下打量,对方便任由她打量,半点不见局促,便质问道:“听说,陆夫子认为我迟迟不愿成婚,与舍弟有关?”
陆谦不答反问:“听说,三娘子时常跟白棠提起成婚的坏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便明了一件事情。
他们相互实在很难欣赏。
甚至还有点不喜对方。
罗三娘子识人无数,只觉得眼前书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揣了一肚子坏主意,还生怕她拐教坏了白棠?
陆谦对罗三娘子的第一印象也算不上好,毕竟她带着白棠数年,教得小伙伴能读书来能算账,原本算是有恩义,可她不该将自己的人生经验一股脑灌输给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小傻乎乎的,可别真被她给洗了脑,将来也一条道走到黑,在家里闹起拒婚。
两人打个照面,便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不过表面寒喧几句,罗三娘子便以事忙为由离开。
傍晚时分,陆谦率先离开罗家书斋。
林白棠忙完手头之事上船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船舱内抱着一本书读,意态悠闲浑然忘我。
“劳驾,预付船资五文。”她解绳撑船,划开层层水波,船儿缓缓前行。
陆谦收了书,假意摸摸荷包:“出来得急,竟一文没带。小娘子可否赊欠?”
“小店概不赊账!”
陆谦便从舱里出来,坐在她旁边,仰头注视着小姑娘笑靥如花,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心情也不由变得轻快起来,慢吞吞说:“既然这样,不如便把我押在船上。不过在下呢,只会写几个字,没别的大用,可能还得三碗馄饨才能填饱肚子!”
“喂,我这是船资没收回来,还得倒贴晚饭”
林白棠笑弯了腰:“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船客。”她做出忍痛模样:“算了算了,姑娘我好心,就载你一程不收钱了!”
陆谦拱手作揖:“那就多谢姑娘了!”
船儿缓行,撒下一路笑声。
伍顺远远看着,隐约还能听到风里传来的笑声,不由攥紧了拳头,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追在姑娘身后一年,结果到最后还敌不过从天而降的发小。
他垂头丧气回家,追问母亲:“娘,你昨儿说要去卓家串门,可有去问过了?”
“顺子别急,等娘多去几次再问。”
她没敢告诉儿子,去卓家的时候,已经有帮里几位相熟的妇人围着林青枝聊天,都在旁敲侧击的问她娘家侄女之事。
自林白棠进了漕帮,跟在罗三娘子身边做事,随着她年纪渐长,模样儿越来越出挑,便有人家盯上了她。
有一阵子林青枝还跟丈夫吹嘘:“最近我的人缘越来越好,帮里许多嫂子都跑来跟我聊天,都喜欢跟我来往。”
卓水生搂着媳妇笑倒在榻上:“那是你人缘越来越好吗?”
有意的人家可不止女眷跑来与林青枝联络感情,还有支使了丈夫去卓水生面前打探消息的。
男人家聊起儿女婚事都直来直去,被派来打探消息的张口便提林白棠与自家小子相配,还有的向卓水生许诺事成之后的谢礼,可没有曲里拐弯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