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在此处做标记,不如宝棠回去挑一副好棺木,再请了曾老先生另择吉日选吉穴,重新捡骨好生安葬了,往后年头节下,他也能享儿孙香火?”林青山索性拍板。
一家之主发话,妻儿皆无异议。
金巧娘带着一家人往当年讨生活的河岸边走了一圈,多年未归早已物是人非。
等到回家之后,林青山带着儿子特意请曾老先生另择吉日选一处吉穴,再忙忙叨叨挑好棺木雇好了人,重新捡骨下葬,已到了十月底。
徐大人诸事完毕,首犯孙震邓威韩永寿皆被押往京城,从犯杀头流放,皆有决断。
新任苏州知府岑玮也已经到任,两人在衙门交接公事。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两人心中都有彼此……
岑玮正是微服乘商船被灭口的岑善大人的本家堂兄。他对堂弟之死耿耿于怀,更厌憎孙震邓威之流,视律法如无物。坐在知府衙门内,忽心生感慨:“堂弟当初还想清扫江淮官场魑魅魍魉,谁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徐佶用几个月时间将苏州府一干渎职官员盗命枭匪及其爪牙抓捕归案,令众犯伏法,终于也能喘一口气,安慰道:“如今可告慰岑大人在天之灵了。”
岑玮忙完手头的公务,择吉日带人去岑善当初遇害的水域祭拜,捎去亲人的挂念。
芭蕉巷里,各家都忙碌了起来。
林宝棠辞了衙门差使,还未去木工坊,便被金巧娘押去过六礼筹备婚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林家娶新妇。
林宝棠一身新郎装扮,立在船头,身边陪同的陆谦方虎,还有一起当过学徒的几名同伴一起乘小船绕去巷尾毛家,娶到新妇之后,小船绕一圈再回到林家。
毛思月早起沐浴梳妆打扮,坐在镜前等着阿婆梳头。
“一梳梳到头,无病无灾到白头……”毛婆子泪湿老眼,梳着小孙女顺滑的头发,不知为何只有满腹的心酸。
毛思月从镜中窥到阿婆的伤感,便安慰她:“阿婆别伤心,你要想我了,就来林家看我。我嫁得这样近,一天回娘家三趟,到时
候就怕阿婆嫌我烦!”
毛婆子也时常拿这话安慰自己,但临到孙女出门子,仍满腹酸悲。
到底林家添人进口,而毛家从此之后便唯有她孤寡一人。
“阿婆无事,你嫁人之后,上有公婆丈夫,下有弟妹,可不能任性,时刻想着回娘家。更不能一日三趟,免得婆婆丈夫不喜。”毛婆子小声叮嘱她。
毛思月早在婆婆身边干活多年,互相熟悉彼此性情:“阿婆不必担心,我婆婆通情达理,宝棠哥……他话不多,但为人踏实可靠,就算我多回两趟娘家,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从小见着毛婆子欺负自家娘亲,后来吴寡妇改嫁离开,对婆媳问题早有深刻的认知。
阿婆后来待她亲厚,不过是身边再无亲人,只能仰仗她养老。
她愿意嫁给林宝棠,也非与林宝棠情深意重非君不嫁,而是喜欢龚氏待金巧娘的方式,更喜欢林家人的厚道。
嫁进林家,她能衣食无忧,还能学一门手艺,更不必担心被婆家欺凌。
望着镜中装扮一新的自己,毛思月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她会过得比阿婆幸福,也比阿娘幸福。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只要她诚心待丈夫公婆,想来她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差。
外面吵吵嚷嚷,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毛家门口,毛家再无亲眷,院子里拦门的皆是本巷子里的妇女,连林白棠也笑吟吟站在屋檐下凑热闹。
陆婉笑着打趣她:“你不是夫家人吗?怎的跑到娘家来了?”
林白棠一本正经道:“婉姐姐说错了,今日是我们林记小食店嫁厨娘,这会子我可是娘家人。等一会新妇进了林家门,我才算是夫家小姑子呢。”
陆婉方珍等人皆笑得不行,夏家媳妇抱着自家小儿讨糖吃:“既是娘家人,还不拿喜糖给大家吃?”
毛婆子抠抠搜搜,出嫁的席面都舍不得置办。
毛思月倒是提早准备了各样糖果点心,还准备定席面,被她死活拦着不肯:“一条巷子住着,咱们家备了也没人来吃。到时候送嫁的还是咱们巷子里的人发,等到你进了林家门,都跑去林家吃席了,咱家还能省不少。”
等到她忙着沐浴梳妆,也不知外面境况,毛婆子连小孙女提前置办的糖果点心都没舍得拿出来待客。
林白棠便将自己腰间荷包里的两块霜糖递了过去:“嫂子仔细盯着,别噎着小宝。”
毛思月嫁进林家,便是林家的一份子。
夏家媳妇子接过霜糖,一点点捏碎喂给自家幼儿,暗自嘀咕毛婆子抠搜,孙女倒是嫁得好,往后的光景错不了。
比起毛家的冷清,林家热闹许多。
来客除了本巷子里的邻居,还有家具店木工坊的众人,林宝棠在衙门当差结识的几名老实头,平日不曾跟着袁捕头为非作歹,在衙门时常遭排挤,也躲过此次牢狱之灾。
新上任的岑知府为人清明公道,他们也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林青枝也还着一双儿女跟丈夫卓水生前来吃喜酒,进门便恭喜兄嫂:“……待得来年,兄嫂也能抱个大胖孙子了!”
卓庆踏进林家大门,一双眼睛便往人堆里去寻,扯住四处乱窜的林幼棠问:“白棠姐姐呢?”
家里人忙着筹备喜宴,招待宾客,近来无人管束,林幼棠便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见到表兄亲亲热热来拉他:“阿姐忙着呢,表哥不必管她,咱们一起去玩。”
卓庆从小就喜欢表姐林白棠,去年还曾向父母提起两家结亲之事。
林青枝夫妇倒是不反对亲上加亲,但回来先跟龚氏通气,自家娘亲先自反对。
“白棠主意正,我瞧着她跟陆家的谦哥儿有意思,你可别去提巧娘面前提。就算是你兄嫂同意,只要白棠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成不了。”
林青枝道:“阿娘觉得我们家庆哥儿配不上白棠?”
龚氏一指戳在她额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的凡事到自己个儿身上,便有主意,轮到侄女身上就变作了个糊涂虫?那是配不配的问题吗?”
“阿娘——”林青枝抱住了龚氏的胳膊撒娇耍赖:“庆哥儿喜欢白棠,我也喜欢白棠这丫头,阿娘就不能帮着敲敲边鼓?”
“敲边鼓有用?”龚氏毫不客气:“敲边鼓要是有用,当年卓水生来求亲,我怎么没拦住你?你自己嫁了中意的男人,总不能为着你儿子高兴,拦着白棠吧?她跟谦哥儿自小一起长大,我冷眼瞧着,两人心中都有彼此,只在家中父母长辈吐口,便是一段良缘。你少节外生枝!”
一顿教训,打消了女儿想要亲上加亲的念头。
卓庆后来听说此事,在家里不依不饶,差点被卓水生打一顿,才不再嚷嚷此事。但踏进林家大门,还是忍不住要寻林白棠,被林幼棠拖去玩,这才罢休。
罗三娘子听闻林家喜事,也派人送了一份厚礼,本人倒是未曾露面,前来送礼的正是罗少帮主。
少帮主与陆诚林幼棠在同一个学堂里厮混熟了以后,听说林家办婚宴,特意跑来玩,还带着自家私塾里的几名同窗一起过来。
进门奉上贺礼,装得人模人样:“家姐听闻林家娶妇,特命人备了贺礼,遣我登门致贺,恭喜林叔父。”
林青山引了他要去正厅坐着:“少帮主里面请——”
少帮主多装不了一刻,瞥见人群中的陆诚,招手便窜了过去:“叔父不必管我。”拉住陆诚便要去玩:“方才我瞧着娶亲的船装扮一新,咱们要不要去船上玩?”
林青山颇有几分无奈:“白棠,罗少帮主是贵客,还是请他去正堂坐着吧?”
林白棠忙着招待女客,笑道:“父亲不必管他,辰哥儿是来玩的,哪有耐心在正堂坐着,随他去吧。”
新娘跨过火盆进门,拜堂之后送进新房,一帮年轻人便闹哄哄进了新房,她站在廊下听着房里的动静,林宝棠正极力阻拦:“外面预备了席面,大家不如去席间坐着喝酒吃菜?”
也不知是木工坊时的哪一位,坏笑着嚷嚷:“那可不行!我们都是来瞧新娘子的,总要瞧着新郎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才能出去吧?你还是赶紧揭盖头吧,别闷坏了新娘子!”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催促之下,许是林宝棠揭了盖头,只听得房内有人夸新娘子温柔娴静,更有人夸林宝棠好福气,还有催着喝交杯酒的,也不知他们怎生戏弄新郎,时不时便传出哄堂大笑。
等到林宝棠推着众人出来坐席,新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林白棠便去厨房灶下,端了各样吃食送去新房。
毛思月正拘谨的坐在床上,听到门响,抬头瞧时,发现是小姑子来送吃食,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白棠便将各样吃食都摆在桌上,招呼她:“嫂子快过来吃点垫垫肚子,外面闹腾的厉害。木工坊里那帮伙计围着阿兄灌酒呢,他一时半会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