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都有些怀疑:“当真是荣常林?别是我眼花了吧?”
方珍漠然扫了一眼,又拿麻绳串好了肉骨头,递给老主顾,听到亲娘的话,冷冷道:“不相干的人,阿娘不必管他。”
其实年后荣常林也偷偷来过一次,方珍远远瞧见,当时还想拿砍刀剁了对方,不过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凶狠,吓到了对方,他只瞧了瞧她便偷摸走了。
算上这次,前后来了足有三次。
明儿便是盈盈出生的日子,她还准备早点卖完肉,去集市上多买点盈盈喜欢的吃食玩具,明日好出城去祭拜孩子。
孩子在世之时,每年寿辰都是她给孩子做碗长寿面,再卧个荷包蛋,荣家人压根不在意孩子。
谁想孩子走了的头一个寿辰,荣常林倒跑来方家大肉铺子窥探,也不知想做什么。
方珍面无表情的想,他总不会是后悔了,开始想念盈盈吧?!
其实不怪方珍如此想,便是一年前的荣常林,也不敢回想现在的自己,竟然开始思念早逝的女儿。
去年严家三少爷要讨回儿子,他送田兰香去见严三少爷。也不知道她跟严利明怎生商议的,最后的结果让荣常林暗暗松了一口气。
田兰香回来哭着说:“严家后宅子太乱,三少爷说等将来分家,再让孩子认祖归宗。不过他想见儿子,要是常林哥哥不同意,我就回绝他好了。”
荣常林捏住鼻子出气,自然只有同意的份儿。
谁想正月里走亲戚,他陪着田兰香回娘家拜年,她对着席桌上的红烧鱼恶心干呕,田家二姨便顺口说一句:“兰香这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害喜呢。”
荣常林之事,严家门里的奴才们之间早都传开了。
田兰香当时道:“二姨说哪里话,这些日子过年,大鱼大肉吃多了,胃里积了食,再闻到鱼肉便有些犯恶心。等我回去吃些消食的药丸子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荣常林当时脑中轰然作响,再瞧“自家”大胖儿子,肚里便烧起一团火。他细算田兰香上次带儿子去见严利明的日子,正是两个月前,一颗心便沉到了谷底。
——原以为跟田兰香成亲,只戴了一顶绿帽子。
谁知这绿帽子竟是一顶接一顶,绿得看不到头。
当日送了母子俩回家去,宋氏向他哭诉自己跟个老妈子似的,一双手伸出去都糙得没法见人,过年前约好了去给老主顾梳头,结果手指刮着头发,被人家轰出去了。
宋氏不敢跟荣来福哭诉,生怕丈夫再翻以前的旧账,便只能逮着儿子哭。可同样的事情,哭诉的多了,也不能引起儿子的同情,还让他心生反感。
荣常林暗中猜测田兰香又怀孕了,心头烦躁,既不想面对妻儿更不想面对一肚子苦水只会抱怨的母亲,便躲出家门,在外面胡乱走动,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芭蕉巷。
他当时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竟跑去方家大肉铺子前面瞧了一眼,虽然还未过元宵,但方家铺子竟然已经开了,方珍收拾的利利索索,正在那里切肉。
见到方珍的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两人和离,因女儿溺水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此后她伤心归家,而他开开心心准备面对新生活,还想着终于能娶到心爱的女人,谁知却一脚踏进火坑,不得翻身。
严家是荣家人的主子,他脱了奴籍也没用。
亲爹可还是荣家的奴才。
一日为奴,终生为奴。
当天回去,他喝得烂醉,次日醒来便跟田兰香说:“要请大夫,也得等过了正月。”
田兰香正不知如何开口,见他主动提起,还是松了一口气,扑进丈夫怀中,搂着他的脖子说:“常林哥哥,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你。”
是感激,而不是喜爱。
荣常林心里一片冰凉。
出了正月,荣常林去外面请了大夫来,诊出田兰香再次怀孕的一刻,宋氏气得面色铁青,尖利的声音刮着荣家所有人的耳膜:“贱人!婊子!你怎么好意思的?我儿可还好生生在家,你竟然敢给常林戴绿帽子!”唆使儿子:“还不去打这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荣常林脱力般倒在圈椅上,对母亲的尖叫充耳不闻。
他第二次偷偷去芭蕉巷看方珍,是四月头上,严明利提着大包小包在大白天穿过葫芦巷邻居们打量窥探的眼神,踏进荣家大门,来探望田兰香。
“三少爷怎么来了?”田兰香规规矩矩上前见礼,还一脸惊慌似的扭头去瞧他:“常林哥哥——”似乎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相待。
荣常林起身,慌乱无措到了极点:“我,我还有点事,三少爷宽坐,我先去忙了。”逃也似的从家里跑了出来,连震惊到失语的宋氏也顾不上安慰。
宋氏哆哆嗦嗦扶着墙回屋,只觉得心悸得厉害,下一刻便要被气晕过去,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深深打击到了她,让她甚至生出一种妄想——她若为男子,妻子当着她的面红杏出墙,她得揣把刀子上去拼命,杀了这对狗男女!
那天他在街上茫然游走,再一次走到了芭蕉巷,远远失魂落魄的瞧着方珍,仿佛是瞧着过去生活的影子。
原来他也曾拥有安宁的生活。
那天之后,过个十天半个月,严利明便会提着东西上门探望怀孕的田兰香,纵然荣来福晚间回来,听到妻子哭诉,叫儿子过去狠狠骂了一顿,也阻止不了严家三少爷上门。
有一次荣来福回来的早,进门见严利明还未离开,忿忿道:“三少爷,适可而止吧!就算是奴才,也得给我们一家子留张脸,留条活路吧?”
严利明怀里抱着大胖儿子,半点没有被赶客的尴尬,反而笑道:“老荣,说什么话呢?兰香肚里怀着我严家的种,怎么适可而止?怪就怪这块田太过肥沃,你儿子又不能耕,这也怨不得我啊!”
荣来福一张老脸都没地儿放,自家事自家知。
荣常林的身体状况他心里明白,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严家奴才背底里还不知怎么编排他一家,而他大半辈子在严家挣出来的脸面,早被田兰香给踩到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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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常林自田兰香再次怀孕,便跑去弟弟房里睡觉,此后便时常想起和离的前妻方珍跟早逝的女儿荣盈盈。
有时候荣常明不小心提起盈盈,还很是难过。他房里还有小侄女生前玩过的小玩具,一直在窗台上放着,便好似下一刻小姑娘便从笑着从门口跑进来,蹦蹦跳跳喊一嗓子。
荣常林当真开始思念女儿。
在盈盈溺水半年之后。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虎子不是外人,难道是……
罗家私塾开课的头一日,林白棠跟罗三娘子结伴去接弟弟,顺便逛了一圈罗家的园子。
罗三娘子边走边讲起这园子的来历:“听说这园子还是我们家老祖宗当初为了凑钱,变卖了太太所有的首饰嫁妆,后来凭着一条货船发家,生意越做越大,赚到钱以后,为了补偿太太,便买了块地建了这所园子,又因两人在九月初九相识,便起名秋园。”
秋园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奇花异草吐蕊含馨,二人沿着园内长长的木制连廊边走边聊,细雨迷蒙,遇上园内婢子折腰行礼,侍立一旁,容貌之美令人印象深刻。
林白棠满脸好奇:“想来你们罗家那位老祖宗跟太太必定伉俪情深?”
罗三娘子偷瞄了身后一眼
,发现随侍的丫环们都在几步开外,便小声说:“小白棠,你最近满面春光,想是跟探花郎的感情蜜里调油,便以己心度人。”
她遗憾叹气:“可惜跟你说的完全相反,秋园的确是老祖宗给自己太太建的,可建成之后太太来赏玩了没几次,后来便渐渐成为罗家招待官员富商之地。等到我们老祖宗上年纪之后,竟在秋园蓄养美婢美妾,太太更是绝迹,深居佛堂几乎避世,连丈夫儿女一概都不愿意再见,想是被这段夫妻情给伤透了!”
林白棠:“……人心真是善变!”
罗三娘子生怕自己的左臂右膀被探花郎拐去成亲生孩子,到时候就得自己上手干活,便以自家为例教育手下:“小白棠,别以为男人现在对你千依百顺,便能保你一辈子安枕无忧。你可长点心吧,红颜易逝,罗家往上数几代,就没出过从一而终的情种。罗帮主当初娶我娘,还不是各种赌咒发誓,结果呢?”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最不可靠,罗家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们便是最好的例子。
初陷情网的少女一脸无畏:“芸姐姐,我俩从小就认识,谦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饱受父母貌合神离之苦便引以为鉴的罗三娘子一脸痛心数落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小白棠,你也就认识这一个男人,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免得将来哭!”
两人都不能说服对方,互相不服气的瞪着对方,林白棠自有道理:“芸姐姐不该以偏概全,笃定天下男子都如罗帮主一般的……一般的爱好广泛。”花红柳绿,环肥燕瘦,各款各型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