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39)

  历来,步溪从不参与战争,兵力自然成谜。

  “两万人。”以宁道,“粮是拨给了琅遇全境臣民。”

  景以承放慢咀嚼,瞠目道:“两万步州军和一万清州军,就将嘉宁、墨川七万兵马杀得无力反击了?”

  宁展敲了敲宁佳与手边,道:“记得卫子昀的字条吗。”

  “嗯?”宁佳与抵着下巴回神。

  “步溪集镇荒废的那片田,原本多半是作练兵用了。步溪野心之大,”宁展顿口措辞,复道:“眼下难以逆料。”

  清州军总不过四万,除却北上护卫商队和镇守王城的将士,派出一万人马十分不易。

  步溪则不同。

  步长微明知宁、墨两州声势汹汹,仅调两万人马,尚且能说自信使然。不择年富力强之人,命毫无作战经验亦不通拳脚的八旬老叟周连领兵,步溪待宁展的求援就不可谓不敷衍了。

  惠及琅遇全境的食粮不是小数目,倘步溪对字条记的情况秘而不宣意在励兵秣马,粮草绝不是轻易可以拱手予人的善粥。这等出风头之事,也不像步长微作派。

  但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遑论是之于战场上未曾瞧见过鲜花的琅遇。

  -

  流霜乘夜透纸,江漓倚靠床板。炭火温暖,却无法疏解她被锁穴的僵直。

  “周内监。”

  “恭候您多时了,”周连道,“雨姑娘。”

  不知是窗前炭火太旺烤得热眼,还是因四肢逐渐失去知觉难受,泪水滚烫,完全不受江漓抑制。

  “您有事与我谈?”宁佳与道。

  “这边请。”周连道。

  江漓清晰听得隔壁门扉开合,屏息闭了眼。

  宁佳与才进门,便朝周连伸手说:“药。”

  “看样子,”周连的抿笑意味不明,犹持请宁佳与就坐的姿势,“雨姑娘也有事与鄙人相谈。”

  “给我红叶针的解药,”宁佳与原地不动,“否则一切免谈。”

  周连弯腰表示理解,道:“解柳姑娘的药,有。至于柳二公子......”

  “柳贰中毒,我等尚知之甚晚。周内监抵达琅遇不足一天,”宁佳与环抱两臂,“如此神通,莫非要对解药自称有心无力?”

  “若是鄙人耳闻不假,琅遇城内遭血洗的两处暗桩,与听雪阁无关罢?听雪佳器健在,不愁找不到透风的墙。可是很遗憾,”周连道,“李主事确实未制得新的解药。”

  宁佳与心道她当然明白听雪将柳家姐弟中毒的消息递出琅遇城不难,却耐着性子与其周旋:“听雪阁何时任您老差遣了?”

  周连深知,相较步长微,宁佳与更愿意认可步千弈。

  然身为凭步长微吩咐的内侍监之外,他还是三朝老臣,故不急于恼这话里话外对微王的不敬,只道:“虽说人该向前看,也有人执意念旧。譬如宛若重生的姑娘您,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宁佳与下意识欲解释“与”是母亲早年所写,而不似周连自作聪明的猜测,又瞬间反应过来,险些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背负今岁生辰收到的长剑,右脚后撤抵门,道:“你想说什么?”

  “鄙人以为,您是为江夫人到访。谁知雨姑娘进门至今,先是柳贰,再是听雪阁,一字不问江夫人安危。不愧是韩家儿女,”周连不紧不慢道,“永远以大家为首。”

  韩家儿女,实不单指韩氏血脉。

  韩宋待部下如待亲人,彼时十二万兵马同是韩家人的说法风行七州。恰是这缘由,致使宁琛对韩家军及韩宋的一举一动尤其敏锐。

  周连这是明着谑她不孝,并把前身不再的韩家军拖下水,轻蔑不为蒙冤受辱奋起反抗的几万将士,暗讽永清话本中让天狗跌落神坛的武状元,以及七州青史中名垂千秋的雄师,聊复尔尔。

  宁佳与一哂,道:“江漓出了闪失,您与我谈判的资本何在?”

  “江漓。”周连细细品读。

  “江漓是她自己,而后是我母亲、韩家主母。我是我自己,而后是江漓之女、韩家后人。就像。”

  宁佳与眉梢微挑,审视周连。

  “您也有自己的坚持。即使波及甚广,为达目的,百

  无禁忌。不是么?”

  周连抚掌感慨:“与姑娘果然天下无双,非凡夫可比。”

  “闲话少说。”宁佳与道,“步溪要什么。”

  周连忽然爽快道:“我能告诉姑娘你的,只有敬令。”

  “步世子亲口承诺,微王亲手交付,如今东西跟着展凌君镀了层金光,要回去。”宁佳与平和道,“你们干的是人事吗。”

  周连好声好气:“恕鄙人不敢苟同姑娘见解。常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敬令象征权位,是无形的约束。规矩定好了,谁悖逆不轨,无须天怒,人们便绳之以法。不然,韩、江两家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物件就是物件,不必奉为神谕。权位抑或约束,皆是因人的存在得此意义。此处亦不是天宫,是人间。若定规矩者不做人事,他,和这规矩,”宁佳与乜斜着那扇频频响动的窗,“当回炉重塑。”

  周连观今夜大风,月色不明,遂道:“言尽于此,望您三思作答,谈判不日再续。诸多冒犯,实在抱歉。江漓就在隔壁,姑娘探视后自行回城便是。”

  第181章 灰尘“臣韩宋,拜见陛下。”……

  “娘!”宁佳与绕过炭盆,摸了江漓的脉便出指解穴。她急得冒汗,却只能缓劲按摩江漓手臂,“怎、怎的没反应?”

  江漓的视线紧随宁佳与,勉强莞尔道:“他们喂我喝了药。”

  “疼......”宁佳与眉心紧锁,捻着衣袖一点点沾去江漓两颊的汗,“娘疼不疼?”

  “不疼。”江漓注意到她身后的长剑,及剑鞘上式样特殊的回纹,“那是......”

  宁佳与依言侧首,道:“是展凌君近卫,以宁兄弟赠我的生辰礼。”

  “对了,百夷进献琛惠帝的贡品,”江漓神色恍然,“想是赏了。”

  宁佳与听得百夷愣了会神,复道:“不妥吗?”

  火光消减,映入江漓眼帘的轮廓越发显得柔和。

  “以往总闹着学剑,日前见你随身佩折扇,我道你舍了这喜好呢。”

  “我......”宁佳与不自觉低头,“还是不愿用本该抵御外敌的刀剑与同胞相残杀。”

  “舒颜,做你看来对的事,别自责。那折扇,”江漓道,“李前辈给你做的罢?”

  宁佳与稀奇,撑着床贴进江漓怀里。

  “母亲如何知晓?”

  “当年,李前辈从琅遇逃到墨川边境,身上就背着不少威力罕见的机关利器。你父亲巡查过路,将人救回军营。元太后助我们越狱后转交的牌子,便是李前辈临行之际承诺你父亲的信物。如有困难,”江漓依稀可以感受女儿体温,满足地舒了心,“尽可拿着牌子到步溪茶楼寻掌柜的帮忙。”

  “逃?”宁佳与诧异抬眸,“莫非师父——”

  被人追杀过吗?

  “彼时确有一群不似宁州军打扮的人,在墨川边境徘徊寻觅。至于对李前辈是杀是打,不得而知,恰逢两州大战,你父亲也无暇分身探究。姓氏以外的事,”江漓回忆道,“前辈并未过多透露。”

  倘果真如此,师父曾跨越千里潜入长年战乱的琅遇,大抵便是为藏身了。

  李施不会讲江漓口中令韩雨安然入眠的故事,是以调制了安神丸。安神丸未见效的空白,师父就摩挲着那些朦胧的曾经,为雨儿充填不安的夜。

  师父逃向琅遇之前,甚至不必说迈出家宅大门,日子比自落地始即须待字闺中的姑娘更冷清。她降生于几无父母身影的庭院,孤身十四年。

  要论恩怨深至追李施从北到南将近绕了七州一整圈的仇家,除却与李氏牵扯颇多的步溪王室,宁佳与脑海中没有别的答案。

  “......舒颜?”

  “嗯?”宁佳与愣道。

  江漓叹了口气,笑道:“问你的扇子呢,很衬这身红衣裳。”

  宁佳与摇摇头,道:“坏了。原本景安坏过一次,展凌君替我修了扇面。扇骨材质特殊,不好修,得改天请教师父。”

  “展凌君?”江漓疑惑,“是元太后生辰宴那日,为我们家说话的少年?”

  “对啊,他还揍了墨珩,我与墨珩争执之事一直也没人找上父亲。”宁佳与道,“母亲不记得?”

  “他......没说破你的身份?”

  “是不敢认。他以为,”宁佳与沉默片刻,道:“我、母亲、父亲皆未能免灾,盖因他不济事,内疚有年。”

  “嘉宁和墨川如此迫切想要铲草除根,他是宁善最器重的儿子、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嘉宁君主的人,却不知你我隐匿在外?我虽受困琅遇,宁展的威望则远高于城墙。凭他的能力,”江漓竭力深思,“宁善光瞒是瞒不住的。”

  宁佳与闻言猛醒——这处古怪三番四复暴露在她面前,她竟毫无觉察。

  宁展谈及韩雨的状态碎片般冲天抛洒,宁佳与仰头凝望,骄阳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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