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根本,不知自己姓名。从头到尾,”林洛看着近在眼前的眸子盛满红焰,“都是假的。”
从她提笔写“林”,请求月王赐名;从早已不可能打听到任何音讯的亡父亡母;从十一岁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开始。
君臣相得,镜花水月。
“滚。”
清月把人带火摔向软垫,林洛的袖口挂倒烛台,象牙筷跌作两段。
数十灯苗前遮后拥,触地成流,蜿蜒成海。
“——殿下!”光焰覆盖了清月半张脸,林洛堪堪撑地往床榻爬,即被帷幔卷上的火迎头击退。
清月抄起床沿的和田伞,竭力砸向林洛。
“滚!”
回文殿熯天炽地,黑烟冲霄之际,江南潇潇,渡口飘枫桥。
雨燕躲进了深林幽谷,邸报招展七州。
上房外间,宁佳与执杯,自下而上压平景以承买的新报。
夜里永清城鸦飞雀乱,可说近乎全城能出力的女子皆忙于为外乡客安顿、送行,各家各户自然无暇照常开市了,客栈亦不例外。
这邸报,实是今早大门甫开,城外姑娘便进城叫卖来的。
景以承不及坐定,挪椅抬腿的工夫就把文字扫了个遍,边伸手摸盘儿里热腾腾的蒸饼,边问宁佳与:“这......就是昨晚林大人托元兄快马外传的文章?”
“是罢。”宁佳与逐句通读。
叫门的男声自廊道传来:“景兄。”
“欸!”景以承咬下小口饼,看着主从二人一前一后,“好吃,元兄快来!”
以宁关紧门扉。
宁展就着宁佳与右侧落座,眉梢微挑,道:“你起这么早?”
“哪儿睡得着啊。”宁佳与头也没抬,接了景以承递的蒸饼,“林大人真是奇了。”
“林大人?”景以承诧异道,“这上面,一写月王二十多年来杀了上百伶人;二写先卉王和先徉王皆非月王生身父母;终以月王戏台揭发先帝秽迹结尾。如何看,都是月王奇了!”
“但文章是林洛所书,”宁展提壶倒水,“且是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忙得脚不点地的短短一个晚上。”
“元兄是说,”景以承细嚼慢咽,“没有林大人,咱们便看不到这文章了?”
“看得到。”
宁佳与悬掌盖住邸报中下部分。
“只看得到一半。若没有林大人,后边儿那些,月王生母即江氏上一任家主于琛惠年病逝,先卉王和先徉王代好友江氏抚养其女;入门后死在月王手底下的伶人,非对内行窃的蛆虫,便是在外藏娇的丑类——还不知何年何月能为众听闻。”
景以承瞧瞧沉默进食的以宁,再瞧干喝不吃的宁展,对宁佳与道:“没听懂。”
“对了,景兄没见着外头的人。毕槿年昨夜那出戏,”宁佳与塞得左脸鼓起,“好听吗?”
“好、好听啊。”景以承茫然眨眼,“就是有点儿骇人。”
宁展点头,道:“更骇人的,是毕槿年重金请来几百名外州人在城门外听戏。其中半数以上是书生,从汴亭来的写作好手。不少当场就动了笔,林洛这篇文章则是将毕槿年戏里唱的、书生动笔写的、多年来坊间论的一并说明了。”
宁佳与吞下最后一口饼,道:“先发制人。”
“若林大人所书不假,后发制人有何不可?就像......”景以承纠结道,“之前的汴亭。曹舍诳时惑众在先,咱们的反击不是更有力、更深入人心吗。”
“景兄忘了,要赢,单靠笔墨远远不够。笔墨确有神威,可汴亭学子的笔墨围
攻卞修远,背后是推波助澜的曹舍,曹舍握着须得动用兵力方才可以剿清的山匪,还有至今匿于暗处下大棋的始作俑者。而我们有余力反击,且一击得胜,”宁展道,“少不了大军驰援。”
“简言之,笔墨为势,兵力为权。”宁佳与起身净手,“权势缺一不可。”
清州军勇猛,然难抵千军万马。
倘毕槿年如愿以偿,那纸控诉月王的文章广告七州,即使仅为维护王室颜面和当今三大四小的局势,嘉宁与步溪联手,便能将林洛的努力轻松碾作尘芥。来日想复起炉灶算老账,谈何容易?
以宁掸手起身,端来桌上另一盘蒸饼,道:“殿下,我去给柳姑娘送早点。”
“她好些了?”宁展道。
以宁道:“昨夜就没醒过,早晨至少有精神。我出门前,几个姑娘照顾她洗漱了。”
“我和你同去!”景以承匆匆净手擦嘴,推着以宁往外走,乐呵呵问宁佳与:“小厨房煮的菽浆能给柳姑娘盛一碗吗?”
“没问题。”宁佳与笑道。
“太好了!”景以承道,“正好让她尝尝小与姑娘的手艺!”
宁展又是一挑眉,靠着椅背说:“你会做菽浆?”
“不会啊。”宁佳与理直气壮道,“小河姐姐从宫里给我带的。到这儿凉了,我寻思着冷天喝热的好。那两盘蒸饼,是我做的。”
“王宫烧成那样了。”宁展略显纳罕,顺手拿了一块饼,“她还有闲空给你送吃食?”
“下雨了。”宁佳与扭头见窗扉半掩,雨涩光暗,“火早灭了。”
房门将被以宁拉开,跟前站着头戴帷帽的青竹隐士。一旁的柳如殷弯腰扶门,脸色青白。
“与妹妹。”
宁佳与“唰”地站起,麻溜搀了柳如殷坐下,不安道:“姐姐想说什么?”
柳如殷翻开掌心。
一颗干干净净的狼牙。
第163章 枝叶“其实宁展不止那一个亲妹妹。”……
寒蝉孤鸣,枯叶躺微波。
宁佳与步行至此,才发现白歌寻她夜话那棵树旁有架带顶的秋千。她收了伞,就近坐上秋千。
没多会,宁佳与盯着靴面放空的视线闯入一块葱白巾帕。
“你。”
宁佳与循声抬头,来人青衫濡湿,巾帕却是干爽。
“擦擦。”
步千弈止住再往前递的手,示意宁佳与贴脸的湿发。
“别生病了。”
秋千建得宽敞,貌似可容四人而不拥挤。宁佳与右移一个身位,接了巾帕,道:“坐罢,哥哥。”
步千弈笑意浅,小心落座。
宁佳与拇指抚过柔软的帕子,随意擦拭两颊雨水。
步千弈遥望王宫,十指叠搭腿上。
不知时过几许,好像无人去挑垂檐的水帘,此处便四季与世隔绝。
“哥哥。”
步千弈思绪断了,怔怔应:“嗯?”
“大家,还好吗?”
“谁?”步千弈道。
“听雪阁。”宁佳与侧首看他。
“还好。选进不少新人,除了碎嘴子。李主事说,庄里的小孩太吵,”步千弈徐徐道,“今岁就不选苗子了。”
宁佳与忍俊不禁,道:“他们从前可不敢这般闹,现在连师父都不怕了?”
“怕。他们怕来日出了庄子没有再回来的机会,”步千弈道,“是以每天围着李主事转。”
宁佳与干笑低了头,鬼使神差道:“那,明年呢。”
“什么。”步千弈道。
“明年要不要选新苗子?”
步千弈沉默少顷,问:“雨妹妹想选吗。”
“不想。”宁佳与近乎脱口而出,坚定重复:“不想。”
“好。”步千弈莞尔,“以后都不选了。”
“......真的!”宁佳与抬头,对上步千弈的目光,“听雪阁会散伙吗?”
步千弈面露犹豫,道:“你——”
“我想。”宁佳与道,“我希望,至少给大家一个决定是否离开的机会。”
“好。”步千弈道,“那你会回来吗。”
宁佳与未及欣喜,帕子揉成了团。
“哥哥此来,是为带我回步溪?”
“不是带。”步千弈道,“是劝。”
“为什么?”宁佳与道。
“你能护好自己,但身边尽是让你受伤的累赘。我自信,你在我身边,”步千弈目不转睛,“不必受伤。”
“我现在,可以对许多本不该如此艰辛的人伸出援手。在哥哥身边,却要不择手段地伤害他人。”宁佳与道,“对吗?”
“获救之人,眼下与你好颜相待、感恩戴德,有朝一日见到你不合他们心意的那一面呢?甚至并非亲眼所见,听流言说三道四,那些人如何不分青白地压大欺小,”步千弈顿了顿,道:“雨妹妹不陌生。”
“我不为体面和回报,想救,便救了。正因我清楚一叶障目的祸患,是以没法留在哥哥身边。哪里有企图遮天换日的枝叶。”
宁佳与叠好巾帕,还与步千弈。
“我就要往哪儿去。”
“盛衰无穷尽,春风吹又生。走到最高处,”步千弈拿着巾帕,却不把帕子抽离宁佳与的手,“你要做的事情才万无一失。”
“枝叶扫不完,也没人做得到凡事万全。哥哥,”宁佳与率先放了手,摘下荷包打开,“我只是想仰不愧天,问心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