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58)

  宁展不知曹舍从何凑来若干侍卫,不像昨日蒙昧无知的官差,亦不似寻常百姓,周身充溢着洗不掉的墨香,双手还未接过几人递交的佩剑就开始发抖。

  一瞧就是不会武的书袋子,许是群身无要职的文臣也未可知。

  “这个也要交?一把扇子而已。”

  “这......”

  曹舍循声朝宁展身后望,平复的积愤激红眼眶。那个宁展说要妥善处置的走狗不但站在这神清气闲看着他,且姿态与之前全然不同。

  一袭利落的玄青劲装,长身挺秀,英特迈往,甚至面上的傲气比以往更加威厉,险些教人忽视了眼圈之下的疲惫。

  那绝不是贪财好利、花枝招展的使女,绝不是他亲眼所见的假象。

  “哎呀,学正大人。”宁佳与近前笑道,“几日不见,您的气色越发好了。”

  曹舍抬袖干咳两声,客气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宁展整了整广袖,将宁佳与轻轻推回身后,但笑未语。

  宁佳与忽然爽快地将银骨扇抛给侍卫,抱臂道:“眼看日头要起了,殿下病体方愈,又是步行而来,大人有什么话不能进宫坐下再叙?”

  是看门狗无疑,他却错认了主家。曹舍想不通,宁展把这样一个桀骜不恭的女子留在身边,究竟有何好处。

  “曹某考虑不周,失礼了。”

  百官随少君入宫,两道吹鼓,文庙撞钟。

  除五部尚书,其余朝臣皆伫候殿外。议事堂四面轩敞,通彻明亮,宁展端坐其间,举目即见满院垂首危待的大小文官。

  如宁展昨夜所望,眼下确是晴天。

  然待红日一上,他多留半刻,便是刻薄寡恩;他纹风不动,便是为君不仁。曹舍这是“挟诸侯以驱天子”,那他务必礼尚往来了。

  “......展凌君远道而来,我等——”

  “闲话。”宁展笑微微截了礼部尚书一套接一套的敬词,“不必赘述。本君此行为何,想来学正大人已代为传达。那么,缙王殿下的寝宫,哪位大人愿意领路?”

  五位尚书素闻展凌君温良谦和,哪料今番饮不过一盏茶便要单刀直入。几人大眼望小眼,一时竟不知作何回应。

  吏部尚书借扶官帽的契机往外瞟,没能如常从老师那儿得到点拨。

  “大人在找什么?”

  吏部尚书一颤,回神,宁展正和善地盯着他。他毛骨悚然,口头还算沉着:“回展凌君话,卑职思前想后,以为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宁展道。

  “卑职与在座同僚俱是外臣,未得缙王殿下传召,不便接近寝宫。”

  宁展暗自抿了“未得传召”的含义,面不改色道:“伺候缙王的内侍呢?”

  “内侍亦然。”吏部尚书道,“自缙王殿下卧病后,钦点学正大人在侧侍疾,几无旁人近身。”

  外臣做到这个份上,不明真相者定要叹一句。

  大忠。

  负责饮食起居的宫人都被曹舍撤得干净,这岂止是架空王权?怕是曹舍当下昭布缙王仙逝,整个朝廷不会冒出丝毫质疑。

  “如此。”宁展从容起身,缓缓看向阶下的曹舍,“只好劳烦学正大人陪同前去了。”

  吏部尚书倒不愧为曹舍器重的学生,将老师言不顾行的风范学了至少九成。宁展一行人随曹舍来到寝宫,这群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也浩浩荡荡跟来,没有半点不便接近寝宫的样子。

  宁佳与一路昂首,貌似无所事事,实则将所到之处记了个遍,闲暇还能慰问体弱多病的学正大人两句。她自不是冲着得不到的答案而问,要的是曹舍愁上加愁罢了。

  宁展有意落后几步,隔宁佳与前后一拳,才侧首低声道:“没事吗?”

  宁佳与快速将众人今晨敲定的分工在心里过一遍,坚定道:“没问题。”

  宁展瞧她干劲十足,无奈道:“我问你身体可有不适。”

  宁佳与瞥见曹舍循声投来视线,瞬间没事人似的拉开距离,顺带把眉毛一挑,算出手之前仁至义尽的提醒。

  百官止步殿外。

  按规矩,诸如以宁的侍从不可随意踏足君王宫室。

  柳如殷向来罕言。宁佳与却是不干的,当着众臣的面,叉腰就说:“学正大人怎的翻脸不认人呢?你我此前见过面啊,旁人不知我是何身份,您不知么?”

  曹舍像是不意宁佳与放肆至此,竟不分场合犯浑。他照旧端着学正的气度,婉言否定:“这位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曹某何时见过您?”

  默然良久,曹舍脸色铁青,宁佳与方对其一笑。随即背过身面向众臣,她无所谓道:“展凌君何时到的汴亭,我便是何时见的大人。就在十里长街的医馆,大夫叮嘱您注意身体。您贵人多忘事,在下逾矩了。”

  闹这么一出,到头来能同他进寝宫的还是宁展和景以承两人,曹舍却是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殿门沉重,朱漆暗淡,宫室昏睡在阴气里。殿内白烛黄火,香炉青烟,渺无生迹,俨如无人坐守的陵寝。

  宁展和景以承穿过惨白的重帘叠幔,终于隐约得见那具纱帐中央,胸膛微微起伏的病体。

  “微臣,叩见吾王。”

  曹舍贴地参拜,病榻上不会有回音。他习以为常,静候几句话工夫,便平静地整衣起身,退到宁展左后方。

  “展凌君尽可畅所欲言。但缙王殿下的身子不胜喧嚷,请您留心收着声。”

  让他直挺挺站着,被纱帐和踏跺隔于一丈之外,且曹舍留驻不避,宁展就确信所谓的畅所欲言是空话了。他并不恼,也不像昨夜阴恻恻扫视曹舍。

  宁展肃然掸袖提裳,双膝跪地,向父王请安那般。

  “晚辈宁展,拜见缙王。”

  景以承对嘉宁的繁文缛节有耳闻,却不想宁展给缙王行如此大礼。大州身负盛名的少君地位原就高于小州君王,他理所当然以为嘉宁礼仪之于大州、小州各不相同。

  虽然他追随宁展的时间仅短短三个月,经历的事却比他从前二十年复杂得多,此刻倒不会因着惊诧而慌神了。

  “晚辈景以承,拜见缙王。”

  不是未得传召,是不能传召。

  残存一息,却无法言语,挣不脱眼前的黑,也下不去病气秽浊的榻。这样的缙王,曹舍就是任人拜会,人又能做什么?

  宁展长跪无为。他当下要做的事,不在于此。

  曹舍无怨无尤相陪,并非对两个毛头小子的后脑勺感兴趣,亦不意味着妥协。宁展今日执意入宫,正中他下怀。

  是宁展,亲手将自己送进众目盯视的栅栏。曹舍大袖拢手,算算时辰。

  那篇有意思的文章,城中应当人手一份了。

  寝宫寂若香炉余灰,三人缄口以对,宛如流光凝滞。直至殿外声浪嘈嘈,宁展才抬眼看向一瞑不视的卞缙。

  忽闻身后动静有异,宁展沉声道:“曹大人先行一步吗。”

  文章这么快便传到了宫里?曹舍收回张望,从容道:“展凌君多虑了。曹某领您入殿,不会擅离,该依礼相待。”

  “大人——学正大人——”

  曹舍凝眸,不禁疑惑。

  吏部尚书的声音。

  其人在他众多门生中最是沉得住气,也知晓文章的事,缘何如是自惊自怪?

  “......你放开!老师——老师!”

  不对劲。

  自其位极重臣,二人私下极少以师生相称,遑论这般大呼小叫。

  纵师生关系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但言语加深旁人对这层关系的印象,诸位门生平顺的仕途难免惹人非议,乃至引火烧身。

  曹舍提步欲走。

  宁展回了头,道:“曹大人,有何要事?”

  “曹某年长力衰,不堪久留室内,想出门透透风。不消多时,”曹舍低眉解释道,“展凌君勿怪。”

  “是给自己透风。”宁展淡然起身,顺带扶起了景以承,“还是给旁人透风?”

  曹舍无端不安,道:“您这是......”

  在朝周旋多年,宁展熬够了与文臣虚与委蛇的日子。他向殿门走去,浑不见跪地有时相应的蹒跚,道:“真觉得憋闷,大人公忠体君,何不让终日陷身此处的缙王也出门透透风?”

  曹舍驻足,托袖看着端立门前的宁展,说话不讳嘲讽:“展凌君口称身负重任,适才却一言不发。眼下之辞,莫不是想带吾王亲至宁、墨二州复命?很遗憾,民不可一日无君。便是嘉宁善王和墨川王太后,断无乱他人之朝堂、坏他方之纲纪的道理。”

  “道理?”宁展嗤笑,“如今的汴亭,还有讲求以理服人的地方?难道不是您曹学正大笔一挥,就能粉饰太平吗?”

  “展凌君所言,说出去有几分可信?任谁看,”曹舍同情地摇摇头,“都是非愚则诬。不想自毁声名,您大可悬崖勒马,老夫就没听过这番话。”

  姑且不论宁展本人,单凭其后两座大山,以曹舍当前的能力要毁其名声,无异于钻冰求火。但若宁展率先对当今士林公认的权威大放讥评,无须曹舍亲自出手,墨水如何淹死的卞修远,便如何泼脏宁展辛勤谱写的云锦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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