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客青这时还是逢芜城中有名的纨绔,此时眉眼含着笑,自带一股放浪的轻浮。
沈连烛瞥了他一下,这人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她不想和这种人纠缠,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随后沈连烛便勉强撑起身子,俯身去捡掉落在地的油纸伞,细细看去,她撑着伞离开的背影还有些一瘸一拐。
但很快,裴客青追上了沈连烛,他耐着性子道,“我之前从未在城中见过你,你是不是今日新进城的,人生地不熟的,我带你去医馆吧。”
“别害怕,你的伤,我会负责。”
沈连烛扭头,盯着裴客青,神色犹疑,裴客青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一只手牵着马,看样子是非得跟着沈连烛走到底。
哪有这样非要抢着负责的,又霸道又不讲理,但沈连烛初来乍到,只是为了来城中寻灵药,也不想惹事,万一让眼前这公子哥恼羞成怒,恐怕会更麻烦,最后她抿了抿唇,垂着眼,终于细声道,“那随你。”
然后沈连烛又补了一句,“你送我去医馆就好了,我不会缠着你,让你负责的。”
裴客青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沈连烛看着他连眼泪都笑了出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说的是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过了一会,裴客青抹了把脸,“你真好玩。”
“听清楚了,我叫裴客青,”他看着没什么心眼,只是一味单方面宣布道,“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了,你有事就来城主府找我,我会罩着你的。”
沈连烛抬眼看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原来这人是城主府的人,怪不得这么嚣张,当街纵马都没有人管。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想为重病的姐姐寻来灵药,也许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
尚且年轻的裴客青在一个下雨天,遇见了一只被风雨淋得湿透了的小猫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却很是戒备警惕,只不过最后还是被他拎着脖颈去了医馆看伤,虽然就连她悬在半空中的爪子明明都因为害怕在颤抖,但终于乖巧地钻进了他特意设下的陷阱。
他心想,好可爱,他要一直养着这只小猫儿,让她只属于自己。
……
“师尊,是想吃糖吗?”裴烬招的声音在沈连烛耳边响起,神色略带着点疑惑。
沈连烛眨了眨眼,看见了正站在自己眼前,微微弯着腰的裴烬招,这张脸和裴客青毫无相似之处,眉眼也总是带着些阴郁,此时离得近了,却英俊极了,他又唤了一遍,“师尊?”
裴烬招抬起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领来了一包喜糖,此时往沈连烛面前凑了凑。
饴糖的甜香在她面前散开。
沈连烛已经回过神来,她往后退了几步,避开裴烬招的手。
裴烬招见此又收回了手。
只是他面上仍然十分不解,“师尊,刚刚是怎么了?”
沈连烛垂下了长睫,面色淡淡的,只是道,“没事。”
“都已经过去了,”沈连烛又轻轻的说道。
可能是那梦引的缘故,沈连烛近些日子偶尔也会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裴烬招攥紧了手里的饴糖。
有几个孩童也领到了喜糖,又在这玩闹起来,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沈连烛,沈连烛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女孩仰起脸,却“哇”了一声,随后又夸道,“姐姐,你好漂亮。”
沈连烛眉眼柔和,“嗯,去玩吧。”
这小女孩又看向站在沈连烛身旁的裴烬招,她知道陆府大少爷今日娶新妇,在她的印象里,两个很般配的人站在一起就是夫妻,于是又软软糯糯道,“姐姐,你的夫君也好好看。”
沈连烛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她下意识道,“不是……”
这小女孩看着年纪还小,居然已经懂了这么多事,裴烬招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沈连烛的尴尬一般,他岔开话题,“吃糖吗?”
“要!”
“我也要!”
孩子们又都涌了上来,一包饴糖很快就被他们分了个干净。
各个又学着在陆府门口领喜糖的那些人依样画葫芦,说起了吉祥话,“祝姐姐和哥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祝姐姐和哥哥甜甜蜜蜜,每一天都能吃上糖。”
“祝姐姐和哥哥早生贵子,一年抱俩。”
这些话越说越不像样,沈连烛的脸不受控制的升腾起一股粉意,她忍不住开口,想解释,“我们不是夫……”
“走喽,我们去那边玩。”
没了饴糖,小孩们又跑去别的地方玩,他们的笑声好像纸鸢,被高高地放到了空中。
“算了,”沈连烛绷着脸,又看了一眼裴烬招,叹了一口气,“裴烬招,我们走。”
……
蜀地山高路远,裴烬招和沈连烛走走停停了数日,才终于到了朝龙村附近。
朝龙村位于深山,并不怎么与外界联通,是个很隐秘的古村落。
等他们两人真寻到村子入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这里四面环山,朝龙村好像已经荒败了,破破烂烂的屋子好像一条蜿蜒的龙散落在山谷中。
村口的大树倒是枝繁叶茂,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上肆意舒展着枝节。
沈连烛和裴烬招沿着朝龙村走了一路,不光是人,连半只活物的踪迹都没瞧见。
就在这时,山谷里的最后一抹日光消失,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中。
沈连烛敏锐的听到黑夜中有什么东西在飞快的爬行,她拉住裴烬招的手,将他一把扯进了屋里。
门一关,外面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就小了不少。
“师尊,”裴烬招垂眸注视着沈连烛拉着自己的那双手,眼神有些沉,他低低道,“外面那些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某种妖魔,”沈连烛瞧了他一眼,然后带着他离那门口远了些,才轻轻说道,“这里有问题。”
月光落在沈连烛身上,勾勒出她纤细清冷的身形,清艳的脸上明明神情极冷淡,但却又像极了他的那些梦,裴烬招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在这危机四伏的朝龙村中,他不错眼的盯着沈连烛,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他的耳根红了起来。
沈连烛先松开了手,她一挥袖,在这小屋四周布下了结界,才转身进了屋。
裴烬招也自觉的跟了上去。
这时沈连烛已经将铺开的神识收了回来,她站在窗前,凝着眉,“是九幽怪。”
她又抬眼望向了那很少见到日光的大山北面,“而且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朝龙村的没落,肯定跟它们脱不了干系。”
“师尊,这地方既然有古怪,”裴烬招喉结滚动,极缓慢的眨了下眼,神情有些僵硬,“那要不我们先离开这吧。”
是父亲让他带着师尊来朝龙村祭拜母亲,可是如今这局面,怎么看都像是得要尽快脱身才行。
“不急,九幽怪畏光,”沈连烛云淡风轻道,“我们等天亮了,这些魔物少些之后,再去那山阴处瞧瞧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山阴处……
那不就是娘亲的埋骨之处。
眼下朝龙村妖魔横行,整个村子都没瞧见一个活人,娘亲下葬的地方又在那深山之中,裴烬招有些焦灼,他低下了头,说到底,他刚刚被这些魔物乱了心神,等回过神来,他还是得要去看一眼娘亲才能安心的。
裴烬招便没有再说话,算是顺从了沈连烛的安排。
他看着沈连烛安然若素的寻了个地方,在屋中坐下,又闭上眼开始修炼。
裴烬招便也安静了下来,在沈连烛身边守了一夜。
第52章 别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大亮,阳光落进房间,并没有多温暖,反而又为这屋内的一切添上了几分白幽幽的阴森。
沈连烛也睁
开了眼,目光冷淡,神色平静,她望向待在自己身边的裴烬招,他显然一夜没睡,眼里都泛着些红血丝,神情隐隐带着些沈连烛看不透的焦灼难捱。
“别怕,”沈连烛淡声道,“我们就去看看。”
裴烬招知道朝龙村,但他并没有出生在这里,自从他记事起,裴烬招就跟着娘亲在外面讨生活,娘亲偶尔会教他几句山谣,在他小的时候,还会哼歌哄他睡,那时候娘亲还是很正常的,只不过后来他们回到了金露城,她才渐渐的变了。
娘亲死后,裴烬招知道父亲将她葬在了朝龙村的背山处,他却还没来得及前来祭拜,就被父亲用一个金露城大劫将至的说辞草草打发了出来,让他接近沈连烛,一直待在她身边。
但眼下朝龙村里群魔乱舞,他和沈连烛一路朝着背山处走,山林也越发阴森,几乎是不见天日,还时不时能听到密林里有什么东西穿行其中的声音。
裴烬招面上浮着一层冷汗,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在这深山老林里,他越往里面走,越觉得不太对劲,这地方太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