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师尊醒了发现自己不在会怎么想……
裴烬招面色不善,忽然抬手祭出几道雷力勾动的灵火将新娘团团围住,那新娘惨叫一声跌落在地,红纱盖头无风自燃,连着身上的喜服红艳艳烧成一片噼里啪啦的火光,新娘身上又凭空冒出几道力量,与这灵火角逐。
裴烬招抓住这雷火尚
未熄灭的间隙,像风一样穿过庭院中死寂的人偶,余光瞥见它们之中的两个老少修士,他们面色扭曲,显然还在拼命挣扎。
师尊也不知道何时会醒来,若是自己逃出去时正好撞见师尊,恐怕很难解释自己为何对这两人视而不见。
裴烬招抿了下唇,还是又朝他们挥去两道灵力,替他们斩断了那些缠缚在身上的透明傀儡线。
两个修士脸色青白,年轻的修士一个踉跄,却立马被自己爷爷提住衣领,像是在忌讳什么,只是低声喝道,“走。”
两人追上了裴烬招,年纪大些的修士气喘吁吁道,“多谢小友。”
裴烬招此时正停在庭院里的青石路口上,抬头环顾着四周,他没有心情和这两人客套寒暄,闻言只是颔首,“嗯。“
那两人道完谢又急吼吼的离开,但没过多久又绕了回来,三人站在庭院里对上视线,年轻修士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声音道,“不对劲,我们又回到这里了,这……这是鬼打墙啊。”
裴烬招睨了他们一眼,这两人都在这庭院走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似乎不仅仅是修为不高,反应也有些迟钝。
青石路弯弯绕绕,尽头没入灯火都照不进的黑暗中,年轻修士的话音刚落,青石小路的深处便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似乎还有灯穗摇曳,在地上拂过尘灰的窸窣细响,这也打破了庭院的阴森冷寂。
老修士一把拉过孙子,将他护在身后。裴烬招敛了气息,警惕的看向那片暗处。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个俊秀的修士提着灯走了过来,庭院昏暗,被那灯一照,就明亮了不少。
修士的脸掩在温润的暖光中,眉清目朗,模样仙风道骨,看不出年纪,但让人光是瞧着,就生出好感。
等他再走近些,才能发现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扣在他白净脖颈上,平白增添了几分诡谲的邪气。
他同裴烬招对上视线,裴烬招心头一跳。回照城数十年前的一夜惊变,被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还有今日夜里荒谬的人偶迎亲,新娘身上古怪的气息,莫名冒出的修士,千丝万缕在裴烬招脑海中隐隐交织出了一个猜想,他警觉道,“你是谢寻?”
谢寻轻飘飘斜了裴烬招一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似裴烬招是不存在的空气,直接同他擦肩而过。
谢寻一声不吭的进了喜堂,微微俯身,拉住新娘子的手,替她拍灭了身上已经被煞气吞噬,奄奄一息的灵火。
新娘抽泣着,被谢寻扶了起来,又躲在谢寻身后哀哀哭着,嫩白的手染上了黑灰,时不时伸进盖头里揩一下眼泪。
谢寻的动作温柔又耐心,比起裴烬招的无情和冷酷,更加多了几分缱绻的柔情,两相对比,谢寻和新娘才明显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裴烬招长指间夹着数道灵符隐隐成形,压抑着蠢蠢欲动的攻击性,满身都是戒备。
谢寻安抚好了新娘,才施舍给了裴烬招一个正眼,他冷着一张脸,好似对裴烬招向新娘下手很是不满,缓缓道,“沈连烛的徒弟,教养也不过如此。”
听谢寻的意思,似乎是认识师尊,那为何师尊从未同自己提起?
裴烬招拧起眉头,冷笑回应,“听闻谢前辈是天下第一剑仙,如今却把自己搞得这般不仙不魔,难道这就很好了吗?”
那老修士一听,这诡异的修士居然是谢寻!
他赶忙拉了一把裴烬招,示意裴烬招别再说下去了。
老修士上前几步,一张须发皆白的脸笑出皱纹,客气道,“我们同谢前辈无冤无仇,今日不小心打搅了您和心上人的喜礼,深感抱歉。不如谢前辈干脆放我等三人离去,我们必定会对今夜的事守口如瓶。”
年轻修士也附和着老修士的话,吭哧吭哧道,“是啊,我们同谢前辈从未有过过节,也自认比不过谢前辈修为强横,谢前辈不如放过我们,也算为这桩姻缘结个善缘。”
那谢寻似乎此时才看到裴烬招身边这两个修士,似乎被他们的说辞打动,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柳巷是阿英住的居所,你们贸然闯进吓到了她,本来也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不过,阿英也不喜欢你们,走吧,”谢寻挥了挥手,一老一少两个修士的身影霎时在原地消失,很快宅院外就传来了两人落地的动静。
与此同时,裴烬招察觉庭院内气息一变,谢寻应当是把那鬼打墙也解了。
老宅外小巷中,两个修士面面相觑,这才发现裴烬招还没出来,显然是被谢寻扣下了。
年轻修士犹豫道,“爷爷,那道友还在这宅中,我们要不要救他啊?”
老修士一拂袖,吹胡子瞪眼道,“救人也要看看自己的道行,人家谢寻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咱俩,我们冲进去也就是送死。”
“而且,你没听那谢寻说这小子是沈仙君的徒弟,师徒两个肯定住在我们迎亲路过的那间客栈,去那给沈仙君通个信,我估摸着,他若能撑到沈仙君过来,也就没事了。”
……
同小巷一墙之隔的院内,幽幽灯烛燃着白焰,风只稍轻轻一吹,鬼影幢幢,像是蛰伏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怪物。
谢寻随手掐了个诀,满院的人偶好似被抽走了脊梁,噼里啪啦落了地,它们化成了巴掌大小,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至于你,”谢寻端量着裴烬招,随后皱起了眉,似是对他有些嫌弃,“虽然长得好点,但性子差,修为差,也不知道阿英看上你什么,非要你做她夫君……”
裴烬招略略挑眉,怎么听着谢寻的意思,他是在帮这新娘子择夫婿,随后他又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谢寻对这新娘如此一往情深,但新娘并不喜欢谢寻,因此天下第一剑仙竟愿意委曲求全,甚至要帮她养小情儿。
这猜测太过惊悚,裴烬招勉强将它从脑海中挥去,只是捏着灵符的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他被震碎三观的心绪不太平静,他压下了眉眼,冷喝一声,“谢前辈,恐怕晚辈恕难从命。”
他将这些灵符一撒,身形消散,下一瞬出现在大门口。
在他即将跨过那道门槛时,一道萦绕着黑气的金印在他面前炸开。裴烬转被挡了去路,回身往后看,谢寻衣袂飘飘踏空而起,无数虚幻的剑影浮现在半空中,剑尖齐齐指着裴烬招,皆都光影闪烁带着杀气。
“既然不愿意活着做阿英的夫君,那就让你死后再同她做对鬼鸳鸯,”谢寻双眸倒映着裴烬招阴沉英俊的脸,雄浑煞气纠结着金光澎湃涌出,他不再多话,挥了挥手,万道剑影离弦,好似滂沱大雨劈向裴烬招。
一道透明结界忽而在裴烬招面前撑起,挡下了那气势磅礴的剑雨,随后光芒大盛,嘶鸣着消融了那些攻势凌厉的剑意。
发觉来人是谁,谢寻微微冷了眉眼。
裴烬招被这剑气横扫,逼退了几步,撞上了身后温凉的躯体,他略微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姣美脸庞。
“师尊,”裴烬招颤了颤眼睫,喃喃道。
他霎时乖巧起来,暴虐的戾气缩回体内,好似又成了那个至善至纯的好徒儿。
第31章 不该心软
沈连烛瞥了裴烬招一眼,分心应了他,“我在。”
她纤长的手指翻飞,极为迅速的也结下一个金印,随后往谢寻那方向一推,金印爆发出的灵气剧烈波动,显然蕴含着极强悍的攻击力。
谢寻面色平静,他显然并没有多在意这攻势凶猛的金印,身后万道剑影蓄力晃动,随时准备与这金印交锋。
结果金印在要冲到谢寻面前时却乍然一分为二,从谢寻身侧掠了过去,转而扑向端坐在喜堂里的新娘
子。
那金印速度极快,几乎只是眨眼间就穿过了新娘子的身体,随后在她体内爆炸开来,新娘子哀嚎着从椅上跌落,趴在地上四肢并用的,朝裴烬招扭曲爬来,发出凄厉渗人的惨叫,“夫君……夫君,救我……”
她脸上的红纱盖头也因为她过于猛烈的动作,被喜堂里的摆饰绊到勾落,露出了新娘的真容,青白的面上,双眼空洞漆黑,只有眉尖一颗小痣还依稀残留着往日的风采。
只是如今因着那道在她体内炙烤着的金印,新娘脸上、身上正漫着魂魄被灼烧才会冒出的轻烟。
沈连烛和裴烬招这时才终于瞧清,原来这新娘是个厉鬼,只是谢寻镇着她的魂,为她洗净魂魄里的煞气与怨念,将她养的好似活人一般有了温度和血肉。
沈连烛的金印在这女鬼身上穿体而过,还在她周遭波及了一大圈,此时喜堂被轰开一角,碎石崩裂,随着新娘爬行,身后的砖瓦稀里哗啦追着她倒塌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