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已没有和他争辩,他说:“哪里有朋友亲人,哪里就是故乡。”
“说得对,可如今,我该回我真正的故乡去了。”刘贺眼里流露出几分不甘:“这长安城就交给你了,愿你能助陛下把霍光那个老匹夫赶出朝堂!”
病已并没有答应他,霍光为朝中脊柱,将他赶出去,对朝廷稳定完全是弊大于利。朝政之事,绝不是一个人的意气用事,而需抛开那些私人恩怨,切实为民为国。
刘贺便嘲笑他:“你只是畏惧大将军的权势吧?”
平君最不喜欢刘贺对病已的各种明嘲暗讽,当即帮着病已辩解:“与其把大将军赶出朝堂,倒不如让大将军为汉室尽忠。”
病已赞同平君的想法,刘贺也被她煞有介事的模样惊到。但他收起他的吃惊,摇头摆手:“好一出夫唱妇随的戏,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我当然毫无胜算。”
临走前,他看着举止亲密自然的新婚夫妻,交待道:“其他人祝你们早生贵子,我倒希望你们慢一点,我的儿子还没出生,可别就成了别人祖父了。”
说完,他挑了挑眉,转身阔步走了。
平君心中暗暗较劲,嗔道:“昌邑王殿下何故每次要讨你几分便宜?”
病已却只是笑:“或许他是嫉妒我娶了你这样一个如花美眷。”
这话半真半假,夹杂着如去年一般萧索的秋风,吹得院里落叶打着转地飘着,似乎将要飞舞起来,也将桂花香气吹得两人满面都是。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无尽的甜蜜在秋风之中融化。
两人平静地过着属于他们的夫妻生活,他们继续行走在长安市井之中,继续柴米油盐的琐碎。
皇帝偶尔也会召病已进宫讲述当前的政事,当然他总是自嘲自己只需听霍光安排便可,与其在这深宫中蹉跎时间,不如去做个江湖游侠痛快。他会由衷羡慕病已的闲散自在,也会考虑在恰当的时机如他所愿将他封去河西。
平君见过霍成君几次,她们过去的情谊比蝉翼更稀薄缥缈,唯一能做的只是相视一笑。平君也进宫觐见过上官萦阳,听萦阳倾诉自己的无奈与矛盾,她只好劝萦阳,希望她放下心结,能与陛下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那孩子将不是冤孽的延续,而是他们爱的结果。
上官萦阳的犹豫终于在看见平君隆起的小腹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她们同坐在沧池边的凉亭里,她看见平君原本温柔的眉眼充满着母亲的体贴,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当年怀着她的时候。
那时候,由于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充满着爱的希冀,一定也如今日的平君一样这么光彩照人。
平君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隆起的腹部,颇为欣慰地告诉上官萦阳:“这是个乖孩子,除了早些时候那一个来月,一直都很乖,半点没有闹腾我。”
上官萦阳便好奇地问:“我也能摸摸么?”
平君笑着点头,上官萦阳便整个人凑上去,她的手触摸着平君腹部上那层柔软的丝绸,感觉到平君紧绷的肚皮,然后突然间,有个什么东西在肚皮上动了一下,那一动吓得她连忙将手伸了回来,慌张问道:“怎么了?”
看着上官萦阳惊愕的模样,平君笑得更甜,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是他在动,他在我肚里玩呢……哎呀,又来了……”
平君握住上官萦阳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你瞧,他多活泼呀。”
“你会痛吗?”上官萦阳问。
平君摇头:“当然不会了,他是在和我玩耍,可不舍得弄疼他的母亲。”
上官萦阳于是放心了些,她感觉到平君腹中胎儿跳动的欢愉,渐渐与平君感同身受。
而在她们的不远处,刘弗陵的目光落在上官萦阳身上,他看见她脸上无拘无束的放松神情,仿佛就好像回到当年她还无忧无虑时一样。
良久,上官萦阳终于是对这炙热的目光有所感知,她转过头去,与刘弗陵目光对接。
那一瞬间,内心一痛。
刘弗陵却没有打扰,他轻轻颔了首,转身远去。
上官萦阳的嘴欲张又合,平君注意到她的迟疑,将握着她的手放开,温声道:“去找陛下吧,他爱你。”
爱?上官萦阳恍若隔世,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这个字从旁人的口中说出。
爱这个字之于皇室,是否太过于奢侈罕见?
但是平君告诉她,刘弗陵爱她。
而其实,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也十分地爱他。
她的母亲最后的愿望是什么?是她能获得幸福。
平君继续说:“快些去吧。”
上官萦阳起身,她已经看不见刘弗陵的身影,却知道他方才离开的方向,甚至能猜到他可能的去处。
平君直白的说辞说透她不敢直视的情绪,内心的堵郁终于被这些积蓄已久的情绪打通,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终于迈出去了这一步,先是这一步,再有第二步,第三步……这步子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穿过那些巍峨的宫墙,她看见帝王孤独的背影……
“陛下……”
她喊出声,这声音回荡在宫墙之中,让刘弗陵停下脚步。
……
平君今日回到尚冠里心情甚好,她拿起给孩子做的小衣服继续未完的工序,轻轻说道:“孩子,你未出世,已经立下大功啦。”
但腹中的胎儿却不像之前那样闹腾,平君便知道,他是睡着了。
她亲手给这个孩子准备了许多物件,除了衣服,还有小帽子,小鞋袜……病已也没闲着,他找到了长安城里最有本事的木匠,对方号称是鲁班后人,由他多次登门,才答应和他一起做婴儿的玩具用品。这些玩具花样百出,病已和平君已经先尝了鲜,两人想象着以后逗乐麟儿的场景捧腹大笑。
他们小小的家要添丁了,这种喜庆挂在他们脸上。
这日病已从外回来的时候看见平君正在忙针线,赶忙劝她休息。
平君便道:“今日才从沧池回来,没累着,餐食都交给婢子去做了,我总得给自己找些活消遣才是。”
她拉着病已坐下,欣喜道:“咱们的孩子今日立功了。”
病已听她说完也高兴,还说:“阿妙和韩家公子也在择婚期了,接下来长安城一定是喜事多多。”
他靠近平君一些,将耳朵贴在平君的腹部,问:“我们孩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让阿母烦心?”
平君道:“他可乖了,你总说他要是不乖生出来后要给我好好跪下道歉,他都被你吓怕了,哪里还敢不乖?不过这胎若是个闺女,你可不许这样苛责她。”
“女儿可贴你的心,倒也不用我操心。”
平君抚着病已的肩,道:“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们还得需好好教养他,不一定要他顶天立地,至少做人需无愧于己。”
“当然。你放心,你我的孩子,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汉元帝马上要在豹豹猫猫的期待下出生啦!
第49章 刘奭出世
◎他给他们可爱的孩子起了名,叫刘奭。◎
到了这元凤六年的冬日,大雪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平君的身子越发重了,今年可不像往常,她不方便去院子里玩雪,只能靠着窗沿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婢子在院里摆弄,她们想用雪堆个大胖小子让夫人开心。
不巧李见安这时候来了,见丫鬟在院里胡闹,夫人在屋里看着,脸色一变,心里只道这家的规矩是立不起来了。
她赶紧把拎过来炖汤的料子拿出来遣婢子去熬汤,再将平君靠着的窗户关上,顺道瞥了平君一眼,语气中不少埋怨:“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贪玩?”
平君自知母亲是关心她,由得她说也没还嘴,看母亲进了屋子,忙请她坐下。
她的屋子里炭火足,就算是刚才敞着窗口也没有多冷,现在关了窗反而热起来,平君便将披在身上的毛裘脱下放在一旁,再笑意盎然地看着母亲。
李见安还想说什么,正巧看见食案上摆着的半块骆驼奶酪。这东西来自西域,在长安并不常见,李见安也不知道它的好坏,只知道一定是平君贪嘴,病已就给她弄过来吃了。
她不免叮嘱:“你少吃这些,快生的人了,要注意饮食。”
平君道:“阿母说得是,我一会喝您给我准备的汤就是。”
母女俩再聊了聊,李见安心里知道平君嫁了个好郎君,连着肚里的孩子都格外体贴,看着她平安幸福的模样甚是欣慰。
她回忆往昔:“我怀你那阵子,你可没少折腾我,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疼得我只想破口大骂,可生出来时看着你那小脸蛋,我倒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孩子是宝,你和殿下多生几个,我和你阿翁也开心,殿下的先祖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
再聊了聊,婢女将汤端了上来,汤却味道刺鼻,平君一阵干呕,颇为嫌弃地问:“阿母,这东西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