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这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许平君笑着:“这样的姑娘啊,灵动活泼,多可爱。嗯……还有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听起来多有气势!”
“先秦……”
“嗯哼!”还没等病已说完,张彭祖冷哼两声:“你们别把气氛弄得酸溜溜的,有话好好说。”
许平君调侃道:“殿下是个聪慧的,哪像你不学无术?我们不过是正常交流,是你自己觉得酸。”
张彭祖昂首挺胸做生气状:“小姑娘敢嘲笑我了,以后欧侯云青还欺负你,我可不管。”
“好啦,今日给你吃最大的菊花糕,好吗?”许平君动肩轻轻撞了撞张彭祖的背,眉毛上挑,像是在逗他开心。
刘病已心中百感交集,张彭祖和许平君简单的互动既让他感受到一些少年该有的灵动气息,又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踽踽独行,他很难想象如何与人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也很难这样用平淡的真心对待别人。
今日的掖庭进行了一些节日布置,宫门处高插着茱萸,给死板冰冷的砖墙添了些生机。
到了许家门口,张彭祖大摇大摆地进了去,刘病已却有几分踟蹰。
“殿下,您怎么了?”许平君一边请他进屋一边问。
“来许姑娘家两回,承蒙不少照顾,可病已也不知如何答谢。”
平君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看,病已不得不与她对视,她矮自己小半个头,眼里充满着探究的欲望,小嘴紧闭着,逐渐抿成一条线,然后眼睛就突然弯成了月牙儿形状,两唇之间的线条消失,变成了一个露齿的笑:“来吃点东西就要答谢?那张彭祖那小子,该给我们家做点苦力才行。”
刘病已愣着。
“还有,你别叫我许姑娘,就叫我的名字,平君,好吗?”
她裙子的颜色并不鲜艳,此刻病已却觉得已经吸引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被平君推着进了屋子,满屋子的食物香味让他真的觉得饿了。
“给。”许平君拿过一块菊花糕:“这是我和阿母一起做的,殿下尝尝?”
张彭祖早就吃了起来,见病已傻愣傻愣的,也不管什么主客之道,一个劲儿地招呼病已吃。
许夫人李见安是第一次见病已,她看着瘦弱,为人却与许广汉一样热情,一边忙着热奶,一边还嘱咐平君好好招待皇曾孙。
刘病已咬了一口糕点,菊花的*清香瞬间渗入唇齿之间,让他心旷神怡,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吃这样别致的糕点。
就算在史家,他吃的也都是厨子们按部就班做出的东西,甚少有这菊花糕的温度和用心。
以前他并不觉得人吃的东西存在什么区别,不过是难吃与好吃而已,却在这一刻,深深地体会到了吃食被人倾注的心力。
平君见病已终于回过神,便道:“你们等等我。”
她出了房间,不久后复返,手里拿着两个茱萸草帽,她笑意盈盈,将草帽戴在彭祖和病已头上:“你们戴着我编的茱萸帽,一定可以驱魔祛邪,诸事顺心!”
张彭祖立马兴奋起来:“平君,你亲手编的?”
平君点点头。
“可以啊,这模样可以去集市上售卖了,真不赖!”
“谁叫我这样心灵手巧呢!”她对着彭祖说完,又转眼看着刘病已:“茱萸而已,希望殿下莫要嫌弃。”
“我……很喜欢,谢谢你。”
许平君并不知道,这是刘病已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病已的心中起了些波澜,这些波澜被他面上平淡的表情遮盖,他抑制着自己有些雀跃且焦急的心情,轻声问询:“平君,你也叫我的名字,病已,好吗?”
……
张贺与许广汉过来时,几个小孩正聚在一起玩六博棋。
病已是初学者,张彭祖与许平君正斗得兴起,无奈彭祖实在不是平君的对手,才叫病已一起帮忙。
许平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嗤笑:“两个男人对付我一个,还输可真就不好看咯。”
其实几局下来,病已倒是摸到一些六博棋的门道,这是个挺讲求谋篇布局的游戏,但也有些既定的章法,很明显,平君已经深谙此道,要想取胜她并不容易。
许广汉进来时正好听到了平君的“豪言”。
“平君,怎这样无礼?”
许平君见父亲和张贺来了,连忙收敛了神色,恢复成很温顺的模样:“阿翁,是平君说错了。”
刘病已忙道:“平君好厉害,我得向她多多请教才是。”
“这丫头心思是野的,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她都懂。”许广汉这一谦虚,话说过了,连带张贺与张彭祖也略显尴尬。
可他俩还没说话,许平君倒是说了:“阿翁,女儿刚才话确实是说错了,可您也不该直接说懂这些东西就玩物丧志了啊,要知道不论是霍光大将军还是当今陛下,以及这长安显贵,谁不懂六博?您这话的意思啊,也是错了的。”
许广汉被怼得无话,张贺倒正好轻松的嬉笑两声:“平君说得是,殿下学六博是正当的,我这竖子就当真是不学无术了,有平君在旁,反倒叫人放心。”
张彭祖听了这话,气得喝光了碗中骆驼奶。
你们一个两个,以贬低自己的儿女为荣?
……
今日的重阳节让病已感受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好友亲朋在侧,身边尽是人间烟火气息。
他在心里感念史家对他照顾的两年,也将美酒敬给自己已经逝去的归于尘土的亲人。
张贺老泪纵横,拉起病已的手喝酒不停,连带许广汉也被他传染,幸亏平君照顾着,席间才没闹出什么笑话。
可在这时,许家的门扉再被扣响,是欧侯云青给许家送东西来了。
比起在场诸人脸上的哀思,欧侯云青显得容光焕发,他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是送给许平君的赔礼。
“许叔许婶,我阿翁特意让我给平君道个歉,前日是我做得不对,您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我会好好待平君的。”他委屈地说着,眼睛一直偷瞄着许平君。
许广汉见他很诚恳的模样,便给许平君使了个眼色。平君点点头,脸色淡淡的,她走到欧侯云青身前接过那袋子东西,轻声道:“云青,过去的就算了吧,今日过节,来吃吃我阿母做的菊花糕。”
平君带着他来到桌案前,亲自包了几块糕点递给他。
张彭祖撅起嘴巴在病已耳边嘀咕:“就这小子,哪里配娶平君。”
“娶?”
“是啊,两家有婚约。”张彭祖道:“不过我觉得我早晚得搅混了这婚事,让平君好好感谢感谢我。”
“那前日……”
“前日,欧侯云青当平君是他们家婢女一样使唤,又是要做饭又是要洗衣的,还没过门呢,凭什么?”
刘病已心中有几分震惊,再抬头去看平君时,见她微笑着送欧侯云青出门,再坐回了桌边,给张贺和许广汉倒满了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甚至,就好像欧侯云青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像是注意到了病已的目光,平君的目光与他交叠,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无欲念无悲喜。病已不由去想,是什么样的经历和心境,才会让她流露出这样的目光?
可平君却已经注意到了,皇曾孙殿下柔和的目光之下,涌动的暗流。
从来没有人甘心留在掖庭。
第3章 沧池偶遇
◎他们沿着掖庭水渠顺流而走,终于到了沧池。◎
从来没有人甘心留在掖庭。
欧侯云青,自视甚高,傻乎乎地觉得凭自己和几个世家公子的关系日后就可以出将入相;王茂就更蠢,以为可以抱住欧侯云青这个外强中干的草包,以后就能衣食无忧;就算是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张彭祖,他所做的事其实无一不是一种对生父张安世的示威;那皇曾孙呢,他不会对这掖庭之外的世界产生兴趣吗?
平君给病已夹了一块羊肉,脸上恢复了平和的微笑,却有点欲言又止。
病已默默吃着,几次要说话却被张贺的声音打断。
直到两家人告别,他们也没把藏在心中的话说出来。
……
这天上学,病已对曹伦依旧恭敬有加,而在曹伦去忙公务的时候,他也总有许多自习的时间,曹伦的书架不仅有《左传》、《春秋》等古书,更有着当代文学大家的作品集合,如司马长卿所著《子虚赋》,贾谊所著《过秦论》,还有太史公司马迁所著《报任安书》……
司马迁情真意切,病已浅浅读来,已能体会其忍辱负重的艰辛之路和“成一家之言”的理想抱负。
下学后,病已再次遇见了羽林军换班,军士们动作干净利落,身上的铠甲与未央宫的宫墙仿佛天然相衬,显得英勇庄重。
而病已看着这些模式化的步骤,突然觉得这宫墙之内,连些花草湖泊都没有,真的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