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官萦阳的情况要比刘弗陵好得多,她只是一开始没有多少胃口,后来饿得发晕了,也就肯进食,进了食,人就一点点恢复了精神。倒是刘弗陵,整日病恹恹的模样,让平君不得不为他的身体担忧。
平君偶尔在上官萦阳面前提起皇帝,但萦阳总是避而不答,平君知道她心里还憋着气,便也不说了。
平君倒也问过病已皇帝的情况,病已没说什么,只道有专门的医者照顾皇帝身体,他们无需操心。
云裳坊的生意更加好,霍成君也确实与西域经商的队伍谈成了生意,丝绸之路上,便也有了她霍氏的一分力。
对此,病已向她表示祝贺,这位一向心高气傲的霍家小姐倒是难得的害起羞来,再顺便向他抱怨了几句,说平君来得少了,她与何望都忙不过来。
病已便道:“她最近照顾宫里很累,我也希望她多休息,但她顾着布坊,特意让我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霍成君听着晃了晃神:“那皇曾孙殿下,你有什么喜欢的衣物,也在我这铺子里挑挑,在长安的公子们面前推荐推荐?”
病已便说了一二,霍成君叫铺子里的伙计仔细记着,又拿给病已看过,这才罢休。
病已同霍成君告别,出了门赶巧遇上了执勤的张彭祖,他现在是中郎将侍中,给兄长张千秋当个接应。
他吊儿郎当,走在气宇轩昂的张千秋身旁,竟活生生显得像个侍童,病已揶揄道:“好久不见了,中郎将……大人?”
第31章 定下姻亲
◎过去种种,皆为虚妄,将来种种,仍需经历。◎
见他满脸憋笑,张彭祖知道自己是被小瞧了,他当下翻了脸:“病已,你既这么闲,不如来同我巡街?”
话音刚落,张千秋一拳头捶在他脑门:“你怎敢对殿下不敬!”
彭祖是怕这位长兄的,心里虽道刘病已就是他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怎么不能说了,脸上还是只能对着张千秋唯唯诺诺的点头。
临走,彭祖对病已道:“阿翁要设宴,你今日也来吧。”
张贺的身体自燕盖之乱后变得更差,几乎也难出掖庭了,他既要设宴,必是有事要说,病已自然会去。
……
平君和上官萦阳在午后来了沧池,春寒褪去,池水不再那么凉,风中也多了些湿润,拂得人面颊带着些暖意。
上官萦阳拿了古琴,她感念平君的陪伴,当下为她奏了一曲,是伯牙的高山流水曲。
古琴之音意境悠扬婉转,高山部分深沉,流水部分轻快,在上官萦阳的妙手之下余音袅袅,如泣如诉,为她直抒胸臆。
平君听琴音便知,上官萦阳已经放下了。
过去种种,皆为虚妄,将来种种,仍需经历。
远远的,平君望见池中九曲桥之上的皇帝,她朝皇帝行了一礼,更向上官萦阳使了一个眼神。
上官萦阳并未在意,琴音不绝,更有激荡之意。
平君当然不敢像萦阳那么放肆,直等到刘弗陵走得近了些,抬手让她起身,她才退在一旁。
上官萦阳背对着刘弗陵,手中换了一曲阳春白雪,全然不觉有他。
刘弗陵也不再靠近,好像自觉地保持着一个他与上官萦阳之间约定好的距离。他想,无论如何,上官萦阳与他荣辱一体,她若是开心些,他便觉得,自己也还能有午夜梦回可以笑的时候。
他甚至没有出声叫她,只是在她一曲终了之际,转身离开。
平君回掖庭的时候,心里觉得堵堵的,她为有情人反目成仇惋惜,也痛恨掀起这些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一切一切,化作她的一声叹息。
今日是张贺设宴与她许家一聚,她特意给张贺准备了一条亲手缝制的腰带,也当是感谢张贺多年来对他们许家的照顾。
她同母亲早一步来了张家院子,很自觉地去帮王繁君的忙,几人像是一家人似的,也不客气了,捡着体己的话说着,嘘寒问暖的。
张贺自然是高兴的,平君贤淑温柔,他一直都知道。
其余的人也陆续到了,王繁君布置好餐桌,就请大家陆续就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平君和病已分别坐在了张贺身侧。
张贺杯中是他珍藏多年的西域葡萄酒,这还是当年卫太子的赏赐之物,他一直宝贝得紧,今日要拿出来,倒还叫王繁君吃了一惊。
他和许广汉对饮,两人酒意上头,聊起许多年轻时的往事。张贺因着父亲张汤的关系仕途本是一条坦途,而许广汉则本就只图养家糊口挣个安稳,可是这样两个人,管他理想是高是低,最后现实都是同病相怜的来了掖庭。
倒也好,平静度日,见过了孩子们的成长。
张贺看看身边的病已和平君,慈爱地说:“孩子们都长大了,我同广汉说了说,趁我还在,把殿下与平君的婚事定下来罢。”
平君听言惊愕地看向张贺,余光瞥见病已正瞧着她,小脸倏地一下从脖子根都红了,显得比张贺的醉意还要多上一些。
病已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一点,可是他喜上眉梢,嘴角不自觉的就泛起笑意,那一点庆幸与得意的神色遮也遮不住,到后来,全都化成秋波传送给平君,惹得她只好低下头去。
李见安与王繁君事前并不之情,听张贺这么一说,便小声议论着,李见安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王繁君见两人似乎互有情意,倒是笑意盈盈。
张妙已经开始鼓掌了,她早就看好这两人,竟有一种梦想成真的喜悦。
只张彭祖独自一人有些生气,他咽下一口羊肉,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盯着刘病已,不服气地道:“你们俩啥时候好的,我竟然毫不知情?”
说是好兄弟,结果自己对这位皇曾孙殿下却是一无所知,看着一副温文尔雅清心寡欲的模样,竟然就这样和人谈婚论嫁了,还那么开心,藏都藏不住,指不定内心已经盼这一天盼了多少时日了。
他觉得他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曾孙殿下。
“吃你的肉!”张贺喝止了他的问题,又对病已道:“殿下若是要成家,该奏请陛下给您在长安辟处府第了。”
病已点点头,他当然不会委屈平君。
平君却道:“我们年纪还小,不急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全程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菜,脸蛋还是红扑扑的,语气轻柔,十分惹人怜爱。
彭祖却打了个寒颤,他可没见过这样扭捏的许平君。
再看病已,那眼珠子就像长在了平君身上,跟着她一寸一挪动,彭祖摇了摇头,病已不觉得,他可已经没眼看了。
临了,几人各回各家了,张贺喝得最是兴起,拉着王繁君说话。
他原本是属意张妙嫁给病已的,这里面不乏他的私心,但张安世咬着不松口,非说会波及朝政,他身体大了,也经不起耗,想看到个结果,知道个准信。
他找病已详谈过一次,病已就是在这次告诉他自己的心意的。
病已说他心悦于平君,意愿取她为妻。这个少年啊,说起这些的时候满腔赤诚,神采飞扬,不同于通常时候的沉着冷静,他敞开了自己的心扉给张贺看,张贺没道理不支持他。
那日,他和病已从朝中回来。
朝堂政变,仅一夕之间就变了天地,他看见平君对病已的体贴与温柔,感叹两个孩子不可多得的真挚,决定要把这桩婚事落成,和许广汉也聊过,才终于选了今天这个日子。
他倒在床上,王繁君在他身旁唠叨些什么,无外乎怎么注意身体的话语,他全都笑着应下了,此刻,他总算觉得对卫太子已经尽心尽力了。
平君和病已在一块儿单独着,她一直低着头,并不敢抬头去看病已。
但病已始终看着她,她的发质极好,发间自带一种幽兰的香气,低头的模样如睡莲含苞待放,不胜凉风的娇羞,脚步虽然走得随意,却又有些刻意,鞋垫摩擦石板的声音打着丝丝的节奏,掩盖人扑通的心跳。
“平君,我不知道张公今日会为你我说亲。”病已道。
平君的脚步一顿,这才抬起头,桃花似的眼睛鼓鼓的,瞪着病已:“所以你不想和我成亲?”
“当然不是。”病已忙解释:“娶你为妻,为我心愿,日月不改,此心不疑。”
平君垂眸轻笑,道:“病已,我很愿意嫁给你的。”
病已心中一恸,他挽起平君的手,将怀中一块和田红玉璧交到她手中:“本该早些问过你,正式向你提亲的,是我怠慢了,这块玉璧为证,我必备齐聘礼,选定吉日,合卺酒,结发礼……缺一不可,我必风光地娶你为我刘病已的妻子。”
平君看着病已热烈执着的眼睛,脸上又起了红晕,她感受到自己脸颊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她太喜欢病已这真诚的模样。多年以来,他们各自都成长了许多,唯有这真诚就如同是从娘胎出时起就刻入骨髓一般,始终伴在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