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佗倒是无所谓,平君和病已,自欣然应允。
刘贺点点头:“那便好,这酒肆归少府管,交给你们,也确实方便。”
病已不禁对他这位皇叔刮目相看,原以为的吊儿郎当,实际上心思却很是细腻。
几人再聊了几句,多是些长安与昌邑国的风俗习惯,分别前,刘贺才将负责酒肆的汤官丞董行介绍给病已认识。
董行当然听过皇曾孙的名号,加上刘贺的引荐,自然对病已很客气。
时间不早,病已与平君要赶紧回掖庭了,出了东市又走了两条大街,两人在路口与杜佗分别。
但一顶官家的编舆横在街道上,走在前头开路的小厮颐指气使地要求百姓为编舆让道引来了他们的关注。
平君首先发表了想法:“这是谁家的车舆,这么大架子?”
“这你都不知道?”杜佗略微不屑:“这是桑弘羊桑大人的舆,看他这样子,莫不是在霍大将军那里吃了瘪?”
他朝街头挑了挑眉,示意那个方向便是霍光的住处。
平君便小声问道:“他们两个都是辅政大臣,闹什么矛盾?”
“就因为都是辅政大臣,才有矛盾呐!”
这事病已或多或少听刘弗陵提起过,如此看来,霍光不仅与上官桀关系紧张,与桑弘羊这边,也是暗流涌动。
而平君好奇的心思只增不减:“为何呢?”
杜佗还真知道:“上次和我们一同出游的那个李浩,家里还有个长兄,长兄现在在外地任职,桑大人呐,想给他在长安谋个差事,这事儿啊,偏偏又卡在霍将军那儿了。”
病已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杜佗转转眼珠不说话,他父亲任职谏大夫,为了帮霍光守住所谓的原则,倒是挺两难的,也是得罪了不少人。
要是霍光倒霉,他家也非得被殃及池鱼不可。
他便向病已打听:“陛下更信任哪位辅政大臣?”
说实话,其实桑弘羊不足为惧,但霍光和上官桀现在都是皇帝的亲戚,杜佗心里还是没底。
“我又哪敢妄议圣意。”病已不卑不亢地回道。
病已不说,杜佗也无所谓,反正杜家的事,还轮不到他这个第三子来操心。
……
这天,平君终于来到了椒房殿,看到了正闲得无聊蹴鞠的上官萦阳。
她向皇后分享了自己在东市忙活的事,两人一同说起话,都有些兴奋,上官更是羡慕平君的自由。
哪像自己,自从来了这宫里,主也没得做,玩也没得玩,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棋逢对手的人,结果那人就直接消失,再也没有现过身。
平君也不懂夫妻之道,只好安慰着上官,还应邀同她一起蹴鞠。
可两人还没玩上一阵子,侍女就来通报,说是鄂邑长公主到访。
上官萦阳只觉扫兴,恹恹地整了整衣衫,擦了擦汗,准备迎接这位皇姐。
而长公主刘令原本心情并不好,见到上官萦阳的时候看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甚至妆容都有失,心里便更加不满。
要不是霍光那人太过古板,她堂堂长公主,也不至于用得着和上官桀结盟,然后和一个年岁这么轻的幼女计较。
她心中不满,自然对着上官萦阳一顿数落,从仪容仪表到行为举止:“皇后母仪天下,当端庄淑德,切不可与闲杂人等一样,肆意妄为。”
这话是指桑骂槐,敲打了上官萦阳,还连累了许平君。
上官萦阳的无名火正愁没处发,听这位公主如此出言不逊,当即质问道:“我行事,阿翁阿母都不过问,皇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你!”刘令站起身,她高过上官萦阳许多,年岁也长,气势上便压了上官一头:“我倒要问问上官安,他是怎么管教的女儿,怪不得皇帝现在连样子都懒得做,看都不来看你,亏上官安还指望你能给他们上官家谋事,真是愚蠢至极!”
上官萦阳平日里好话听得多,哪里见过有人这样以大欺小地数落她,当即红了眼睛,吼道:“你竟敢说我蠢?你给我出去!”
刘令怒目圆瞪:“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丑八怪老巫婆快滚出去,别再来我的屋子里撒野!”
两位主子发怒,侍女们纷纷跪下祈求着自己不要无辜受累,许平君拉不住上官萦阳,便只好跟着一起匍匐跪着。
第9章 吹埙送别
◎病已也会如今日的刘贺一样◎
“好,看得出上官安和霍懿两个人真是教女无方,竟教出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刘令丹凤眼的眼神如锋利飞刀,几乎要剜得人流出血来。
上官萦阳架不住她的气势,被气得哭起来,伸手还要打人,许平君抬眼瞥见,连忙拉住她的衣裙,而刘令也终于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忙离开了这里。
“她骂我、骂你、还骂我阿翁阿母……”上官萦阳气急败坏地靠在平君身上,一边嚷着,一边眼泪哗哗地涌出眼眶:“谁想来当这个皇后啊……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平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还是个孩子,是个“闲杂人等”,她绝不会和刘令这样的角色产生这样不计后果的冲突,她同样……被吓坏了……
但她似乎意识到,在上官萦阳皇后身份的背后,不仅是上官萦阳本人的身不由己,还有着上官家和鄂邑公主的算计,有着皇帝心思的讳莫如深。
她给了侍女们一个眼神,示意她们退下。
她轻轻拍打着上官萦阳的后背,一直到上官萦阳只剩下小声的啜泣,才出声问:“好些了么?”
“平君姐姐,你的动作很像我阿母。”上官擦了擦眼泪,双眼红中透亮,如雨后的天空那样澄净。
“我母亲也这样做过,或许这是一种……爱的本能?”
“本能?”上官萦阳并不是很懂。
许平君也说不清楚这种下意识行为的原因,况且她心中另有话说,便正色道:“萦阳,你得和陛下好好谈谈。”
“嗯?”
“在家里,你的父母会保护你,可在宫中呢?”
“那有何惧?”上官萦阳恢复了些精气神:“难道我会怕她么,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可是上官和霍氏两家的后代。”
“你更是如今的皇后,是大汉的国母,你的行为不受父母束缚,反而要遵循这国礼规矩。”平君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古来那些嫁给君王的女子,有谁是一直靠着母家的风光过得好的,只有母家因为出嫁的姑娘尊贵而更加门第显赫的才是。
况且大汉开国以来并不看重皇后的出身,这位置给谁,从来都是皇帝说了算。
上官萦阳撅起小嘴:“可他都不来我这里。”
“你可以去寻陛下的。”
“真的?”
“真的,萦阳,你的身份除了是父母的女儿,更是皇帝的妻子。”
平君并不能说得太明白,如今上官家的人,到底是更把萦阳当做自己的家人,还是大汉的皇后,这需要萦阳自己去体会。
萦阳没有再回答,叫了侍女来收拾了残局,又想邀请平君在自己这里用膳。
可家里人还在等着自己,平君只好推脱告辞。
椒房殿很空荡,不仅是这里,未央宫中往往也如此,空荡且毫无人间气息。与此相比,长安九市的活跃气氛更让人觉得亲近,就连无人问津的掖在角落里的掖庭,都显得有了长足的好处,那里,至少能让自己与亲人朋友团聚在一起。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平君想到父母在家门前殷切的期盼,心里暖暖的。
快至掖庭时,平君发现前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昌邑王刘贺。
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朝刘贺行了一礼。
“许姑娘,我来向你辞行。”刘贺温声说道。
今日他面色严肃,没有那点肆意的洒脱,仿佛是一只山野间的飞鸟被关在了鸟笼里,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平君有些不敢相信:“向我辞行?”
“是的,我当你是朋友,自然要告诉你。”
平君这回是听懂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多谢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顶撞过您,您也不和我计较。”
她突然意识到,刘贺是专程在这里等她的,一下子有些站立不安。
刘贺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道:“病已说你快回来了,我就等了等,你别放心上。”
“嗯……”
“上次你说想吃我们昌邑国的荆桃,我会想办法给你送点儿来,嗯……还有,你和病已答应要帮我看着酿酒,可别忘了。”
平君木讷地应了声好,随即想起来什么,忙道:“您再等等!”
说完,她转身飞奔进掖庭,她双手提着繁重的曲裾裙摆,步子有些踉跄失措,却又很真实,不同于那些循规蹈矩的窈窕淑女,让刘贺有一时的失神。
很快,平君跑了回来,她上气接着下气喘,将怀中包好的糕点拿了出来:“这个就当是我的回礼,殿下可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