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所有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连带着灵魂和枝丫,再也没有生长的可能。
“完了。”
“快下去,秦升还在下面。”
柳昭盈终于看到周身的雾气,想到下面还被自己定住的秦升,他不像自己和宋衔峥那般有净世诀护体,怕不是早已毒气入体。
想到这儿,柳昭盈又是一阵冷汗直冒,宋衔峥也不敢耽搁,把她扣在怀里就往下跳。
好在这一次是竖着落地的,不然柳昭盈又要难受一会儿。
“秦升?”
迷雾厚重,身处一片朦胧之中,看不见人,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秦升也一直没有回应,宋衔峥跟在柳昭盈身后,寸步不离。
直到迷雾散去,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二人才在树下找到已经不省人事的秦升。
柳昭盈蹲下探他的内里,好在毒气侵入不深
,青莲诀很快就能治好。
她看着宋衔峥手中的白釉净瓶,让他先回去把东西保管好,秦升交给她来处理,宋衔峥见情况紧急,不再多言,听话地离开了这片枯林。
柳昭盈顿觉奇怪,自己临走前不是定住了秦升,他现在为何会靠在树下,怪不得方才没找到他。
青莲诀如涓涓细流般涌入秦升体内,柳昭盈这才发觉这人内里空虚得厉害,没有一点习过武的痕迹,倒像是个普通人。
空虚的身体像是极度干渴的沙漠,疯狂汲取着甘霖,柳昭盈翻了个白眼,没想到眼前这人就算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见好就收。
“醒了?”
柳昭盈抽回手,任由秦升无力地斜靠在树上。
“醒了就走吧。”
“诶,不行不行——”
柳昭盈挑了挑眉,看向他,问道:“又怎么了?”
秦升虚弱地摆了摆手,面色苍白,气声说道:
“没劲儿,起不来。”
“好好好。”
好在雾气明显变淡,马上就要消散,柳昭盈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怎么说也是自己把人定在这儿的,叹了一口气坐到旁边。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柳昭盈掸了掸周围的枯枝杂叶,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捻着手中的灰尘说道。
秦升自知躲不过,自暴自弃往后一躺,仰头阖眼,无奈地说道:
“你想问什么?”
“内力怎么回事,虚成这样?”
秦升瞥了她一眼,眼神嫌弃。
“内力是内力,跟我虚不虚有什么关系。”
柳昭盈一听就乐了,这人还挺要面子。
“我没骗你,真的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练了,我也知道你不愿意相信。”
“为什么?”
第56章 伍拾陆秦升的故事
秦升咳了两声,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终于有力气插科打诨,摆出那副不羁的样子,懒洋洋地瘫坐着。
阳光穿破云层,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在魔教里过惯了乌云蔽日的日子,难得能见到阳光,柳昭盈不由得往前坐了坐,让阳光洒满全身。
秦升却往里靠的更紧,试图让枯干的树枝为他遮挡阳光。
“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师父吗?”
秦升说出这句话时,反反复复的犹豫停顿,声音很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昭盈微微侧身,皱了皱眉,问他: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秦升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柳昭盈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你说吧。”
秦升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一脸期待看向柳昭盈。
“凭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想不想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
柳昭盈表情诡异,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问道:
“你说不说?”
秦氏祖辈因军功获封,历经七代,不仅垄断京城盐铁贸易,更通过联姻勋贵,将势力渗透至六部与地方官府,却在立储时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新帝登基,一朝覆灭,又加之功高盖主,以通敌叛国之罪名,被满门抄斩。
夜色沉沉,火光冲天,府内上下四处奔逃,却无一能逃过冷若冰霜的刀剑,剑剑封喉,青石地板、窗帘、烛台全都沾满了鲜血。
“在这里乖乖待着,不要出声。”
“乖孩子。”
“等安静下来,就跑出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记忆中女人的面孔早已模糊,秦升到现在只能想起声音,那是他的母亲,手指冰凉、浑身发抖,豆大的雨点滴在她的身上,秦升被藏进了柴房。
幼小的他顺着墙缝向外看,小手死死抓住干草不放,小孩的手娇嫩,一不小心就被粗糙的干草划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盯着母亲。
母亲倒在了一片血泊里。
“娘——”
秦升呜咽了一声,紧紧捂住嘴巴,手指上全是咬出的牙印,跪坐在干草下,眼前渐渐模糊了,呼吸变得急促,一阵干呕。
血气冲天,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秦升浑身一抖,很快又躲好,进来几个人,拿起剑,对着满地的杂草一顿乱捅。
一剑刺穿秦升身边的草垛,他呼吸一滞,就连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一动不敢动,呼吸沉重,手指发麻,几乎要晕厥过去。
第二剑依旧没有刺中,秦升是在抗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如果能死在梦里,他是愿意的。
黑夜里,他睁开双眼,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柱子滴下来,血气扑鼻,他干呕一声,想起母亲的话语,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什么都看不清,他凭着记忆在夜色中狂奔,脚下踩到一个软物,被绊倒在地,他伸手去摸。
是一具尸体。
他尖叫一声缩回手,咬到自己的舌尖,血腥气在口腔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他手脚并用爬起来。
“你知道吗,那年我才七岁。”
秦升苦笑一声,轻叹一口气,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柳昭盈转过身去看他,脑中不断勾勒着他变成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的模样,惋惜不自觉流露出来。
秦升见她有些不高兴,调侃自己:
“没事,说不定我现在是个贪官呢。”
柳昭盈冷笑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现在已经给魔教添了不少‘麻烦’了。”
“你给我讲这些总不是让我可怜你的吧。”
柳昭盈站起来活动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是想可怜我也行。”
“踹你两脚行吗?”
“那还是算了”
秦升往远离柳昭盈的方向挪了挪,继续说道:
“天亮以后,我发现我跑到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身上什么都没有,在街边乞讨了好几天。”
“好多人看我比旁边的小孩大,吃的都会先给小孩,我都快饿晕了。”
秦升就是在那里遇见的王子平,拿了王子平两个馒头就要跟人走,又不敢说自己的身世,二人一时陷入了僵持。
柳昭盈面色凝重,问了个让秦升感到意外的问题。
“你跑到了哪条街?”
秦升挠了挠头,半眯着眼思索。
“好像叫梅什么——”
“梅宁街?”
“对对对!好像是!”
视线交汇,柳昭盈脑中仿佛有一根弦被崩断了,她扯起唇角,坐到秦升旁边,平静地看他,说道: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
“莫长妙生辰那天,师父破天荒的允许我下山去玩,梅宁街人少,对于小孩子来说更安全,孩子多,就多带了几个大人跟着。”
“我看见路边有几个小孩在乞讨,他们浑身脏兮兮的,干干瘦瘦,拎着手里的蜜饯果干就往那边走,但是被我师父拦住了,怕我被人掳走,他知道我的意思,便命王子平去做。”
“前一天下过雨,王子平去后不久便折返回来,跟我师父商量着什么,当时我很好奇,现在看来——”
秦升盯着她看,眼神复杂,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柳昭盈把他的手掰开,淡定地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王子平的为人我比你清楚,他并非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之人,但他确实教了你一身本领,你也没算报答错人。”
“可是师父是不会把自己的徒弟往火坑里推的。”
秦升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被悉数击溃,他闭上眼,双手掩面,脑海中全是自己每一个充满罪恶的选择。
柳昭盈反倒没了正形,站起来单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叉腰,笑着调侃他:
“别难过了,少爷。”
“别让我看错人。”
四周静悄悄的,尖锐的耳鸣声侵占着秦升的大脑,脑中一片混沌,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阳光灼烧着他,揭露着他所有犯下的罪恶。
他害过一个救了自己两次的人。
“先说好啊,不许哭,你要是哭我就一辈子都瞧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