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扬转过身来,一半脸露在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里,一半脸沉在夜色的黑暗,好心提醒:“你跟那只聒噪的雀儿扯这么久干嘛?”
京城里的人,口音慵懒散漫,雀字并不正儿八经读成四声que,念巧儿。
林夏青钝钝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嘴里那只啰嗦的麻雀,就是隔壁病房的胖大姐。
她问:“我下午不在的时候,她是不是来过一趟?跟我妈还挺熟的样子。”
晋扬不咸不淡:“嗯,是来过。”
林夏青听他语气冷淡,还以为他大少爷矜贵,嫌闲杂人等扰了清净,可她也没有法子啊,医院又不是单独为她开的,管不了别人的腿爱不爱串门。
林夏青蹿开话题,问他:“明早你吃什么?医院食堂除了肉包、菜包、馒头,还有花卷儿和糖三角,粥就不打了吧,你订了牛奶,要不要点酱菜?昨天打饭的大姐请我尝了一口酱萝卜,咸辣咸辣的,还挺香。”
晋扬:“……”
他多少有点哀其不争了,林夏青都快被人卖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跟他论什么酱菜咸淡呢,傻乎乎的,缺心眼儿。
他笼了一口气到喉咙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女的像媒婆,下午跟乔姨聊,就差把你家老底都扒干净了。”
晋扬在边上听了两耳朵,现在对林夏青的家庭情况可以说了如指掌。
她家里老人无德,被继奶奶霸着家业赶出家门,亲爹远在新疆多年没有下落,只能母女俩相依为命。乔春锦以前在村里的纸厂上班,后来因为男人常年不在身边,便被好色的厂领导盯上想方设法占便宜,乔春锦没办法,只能辞了工作回到家里,伥鬼婆婆和嫂子姑子合起伙来对她们母女百般欺凌。
今晚来探病的,不是乔春锦口中那个夜叉大姑子,是心地善良的小姑子,人很有本事,是家里的大学生。
晋扬发现自己现在连林夏青的生日何年何月都知道了,乔春锦骄傲地跟胖大姐说,她这闺女在肚子里就会心疼人,生她的时候一点不遭罪,从见红到婴儿呱呱落地,拢共才两个钟。
晋扬那时就在心里说,哦,原来生女儿这样好,生孩子的时候不容易遭罪,他是男的,难怪这样可恶,他妈生他的时候生错了,当时要是生个女儿,他妈也不会因为难产,断送了卿卿性命。
林夏青问他:“你是不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
晋扬坚决不上套:“你怎么老岔开话题?”
林夏青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累了一天,明天回乡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装百来瓶大酱,来回几十里路,想想都挺绝望,瞌睡虫逐渐上身,搪塞道:“睡吧,知道住院的人最无聊,明天回医院,我想办法给你弄点解闷的东西。”
其实她也不清楚八十年代的人,到底靠什么打发无聊光阴,没了电视、电脑、手机,漫长流年显得这样可憎,广播?报纸?书?下棋?要是明天路上碰见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她一定记得给晋扬捎点儿回来,省的他天天一睁眼,就只能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望眼欲穿。
晋扬觉得好奇怪,明明他才是那个年长她几岁的人,怎么总是她一副没了耐心,敷衍小孩子儿的模样?
晋扬只是想提醒她,隔壁的母蝗虫盯准了她这块砧板上的肉,不知道片好切好要送去哪户人家下油锅呢,人家跟她套近乎,她就傻乎乎地搭理人家,要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晋扬赌气地说:“我要连环画。”
林夏青:“好吧好吧,连环画。”
越发像哄小孩儿了。
晋扬刻意刁难道:“要去年出版的兴唐传《虹霓关》。”
这套书刚一出版,他就从新华书店弄了一整套,唐史好啊,盛唐气象,恢弘万千,不似现世这般压抑克制,哪怕行差踏错一小步,日子都过得胆战心惊,晋扬对着故事里敢爱敢恨的小儿们爱不释卷。
林夏青:“连环画要多少一本?”
晋扬:“一毛八。”
林夏青心里盘算,哦,那还好,对于他个随手一掏都有几百美金巨款的人来说,一毛八只不过是孙悟空身上忽略不计的一根小猴毛儿,倒也不太算乱花钱。
只是她见过太多了,单身汉们总是不知道省俭,兜里有两个钱,不是洒水一样洒出去,就是被身边的亲戚朋友苍蝇一样惦记,挣下的金山银山,最后填哪去了都不知道。
林夏青不禁打了个冷噤,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英俊富有的晋扬,至今仍是单身汉?
第14章 第一桶金
一大清早,送奶的工人车子骑到楼下,一路上牛奶瓶碰撞着,叮咚作响。
林夏青把脖子歪去窗外,可惜植物在夏天生长的太旺盛了,树荫太过浓密,她没能亲眼见到送奶工是怎么把牛奶送进住院大楼的,但她知道,今早这一口八十年代无污染的鲜牛奶,会让她的脚趾头都发出美味的喟叹。
而且玻璃瓶会让牛奶变得更好喝,饮料这种东西很奇怪,天生跟塑料或者工业纸作对,装在玻璃瓶里的,无论是牛奶或者汽水,都会比装在别的材质里更加抓人胃口。冬天,玻璃传导热牛奶的温度,捂在手心暖暖的;夏天,橘色汽水从冷柜湿漉漉的拎出来,玻璃瓶身起一层氤氲水汽,像从仙界搬来仙气儿,整个高温季都因此凉爽了。
牛奶和想象中的一样好喝,林夏青以此咋舌,晋扬则因为林夏青递来的账本,惊讶之余,越发觉得眼前的人,透着不简单的古怪。
这年头哪有乡下村姑会复式记账法的?跟专业会计似的,晋扬没见过,相信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也不会见到。
夏天衣服干的快,一晚上就干了,林夏青从楼顶收完衣服回来,皮色晒得红通通的。
晋扬吃过早饭,坐在窗边看报纸,听见她回来了,眼睛从报纸后头偷偷溜了小半截出来。
林夏青稀奇乔春锦手上怎么多了一只没见过的布袋,是那种老式的女士手袋,帆布袋身,木质弯月手柄,挺别致的。
乔春锦从袋子里掏出一团米色羊绒毛线,还有几支棕溜溜的毛衣针,毛衣针有些年岁了,木质的身体被岁月摩挲得油光水滑,堪比一件上好貂子毛,一看就是某位手艺精巧的女主人家传之宝,这几支毛衣针,没准还要传给下一代的巧媳妇。
乔春锦对女儿说:“毛线是东宝妈拿来的,请我抽空帮忙给东宝打一件毛衣。”
东宝是谁?还有,病人怎么能织毛衣呢,休息还来不及。
没等林夏青开口劝阻,乔春锦就满心欢喜道:“东宝就是隔壁病房阑尾炎住院那个孩儿,东宝妈说自己毛衣织得不好,东宝舅妈在羊城做生意,过年时候从羊城捎回来一些精品羊绒毛线,她怕自己织不好糟蹋了这么贵的毛线,拜托我织一件,给我四毛的工费。我算过了,小孩子不喜欢穿高领,嫌扎,省去织领子的功夫,我手快些,三天就能织好。”
原来是胖大姐一早来这串过门了。
在乔春锦看来,这是一大早财神爷登门了,她住院开销大,出门在外样样要用钱,能接点活计补贴家用再好不过了,虽然杯水车薪,但多少也替女儿减轻了一点经济压力。
晋扬手里的报纸渐渐沉了下来,彻底露出一双眼睛往这边刀,大约是觉得她们娘俩真是没一个长心眼的,忍不住提醒道:“那女的说自己手艺不好,让乔姨帮忙给孩子织毛衣,但她拿过来的毛衣针成色旧成这样,明显是老手了,说手上没点手艺,谁信呐。”
摆明了是套近乎,先拿下乔春锦这没心机又单纯的丈母娘,再抛砖引玉提亲事。
林夏青经晋扬这么一提醒,觉得他真是个大聪明,肚子里应该比寻常人多长了一副心肝,观察细枝末节的心思确实厉害。
林夏青对乔春锦道:“妈,晋扬说的没错,这毛线针旧成这样,人家东宝妈自己肯定会织毛衣,你现在住院要多休息,织毛衣这么费神,一会儿我就把这袋子提去还给隔壁。”
林夏青如此孺子可教,晋扬暗自得意,手里的报纸跟舞台的幕布一样,又渐渐升了上去。
乔春锦不愿错失挣外快的机会,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就是累的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她都甘之如饴。
女儿为了多给家里挣点钱,都快想破脑袋了,昨天下午女儿在外打听生意门路,迟迟没回来,乔春锦心里别提多七上八下了。
她还不习惯女儿突然变得胆大,在她的记忆里,胆小怯懦的女儿连从小生长的清河村都没转悠明白,偌大的县城,她一个姑娘家家要去闯,这不就是她的病把孩子惹急眼,彻底豁出去了吗?
当妈的实在心疼孩子,乔春锦着急上火,只恨自己不能三头六臂,一天就把毛衣织好交付出去,稳稳当当挣到四毛钱,赶快塞到宝贝女儿的小手里,让她少辛苦些。
母女两人将装着毛线的手袋来回拉扯,最后林夏青实在拗不过母亲,只能头疼地甩甩脑袋,由着母亲的犟脾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