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业对旁人的眼光视若无睹,自己喝酒,又体贴地为绿芍点了一碗樱桃酥酪。
“多谢公子。”绿芍笑盈盈地说。
饭桌忽然多了两个陌生人,江芙有些不自在,但她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悄悄观察。
她听过林子业这个名字,名声好像不大好。至于他身边的女子,应当就是他新娶的妻子了。
“贺兄说的事我办过了,借着在上清宫山脚狩猎游玩之机,顺带放走了几个女子。那老太婆气得要死,势必还要搜集人选,一时间分身乏术。”林子业开始邀功,撩开袍袖展示一条很新的伤疤:“你在场便知有多艰险,贤弟可是豁了半条命出去,差这么一点就回不来了!”
“想要什么?”贺兰玥放下茶盏,终于拿正眼看他。
林子业舒舒然放下袖子,压低了声音:“听闻波斯使节来京朝见,要献上几名舞女……”
“可以。”贺兰玥道。
江芙震撼,这样当着原配的面讨要舞女是可以的吗?
她转而去看旁边那女子的神情,绿芍只是心疼地盯着林子业的手臂看,对舞女之事反应平平。
“江姑娘可是有何不解?”林子业搂着绿芍,笑得风流。
江芙摇头:“没有。”
她在桌下捏了捏贺兰玥的手,不想在这里多待。
二人正待离开,便听得楼梯口一阵喧闹,又有人来了。
“世子爷,您夫人来了。”店小二急匆匆跑来报信。
话音刚落,一位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进入视线,眼圈微红地看着林子业与绿芍。
“夫君说今日与同僚应酬,原是应酬到了这里。”她立在原地,表情端庄,维持着正房夫人的尊严。
江芙恍然,自己原来是误会了。
林子业不慌不忙放开绿芍,整了整长袍起身迎去,很是关怀地说:“娘子最近身子不虞,不该来这等嘈杂之地,人太多,被某个不长眼的磕了碰了怎么办?”
“若我不来,你今夜怕是也要在官场应酬了。”妇人道。
“怎会?娘子要信我啊。你看你来得太急,钿子都歪了。”林子业嬉笑,抬手摆正她发间的景泰蓝钿子。
“哎,你若不信,大可以问我那贤兄!我在这儿饮酒闲谈,并没做什么。”林子业想要拉贺兰玥和江芙为他作证,可一回头,这二人早已没影了。
只余绿芍坐在原地,她抚过鬓边碎发,朝妇人一笑。
……
一辆青布马车从会贤楼后离开。
“陛下拉着我走得太急了。”江芙靠在车壁,意犹未尽道。
“不是你要走的吗?”贺兰玥阖眼小憩。
“事态有变,我好奇林子业之后会怎样说。”江芙并无心虚,“贪财好色,陛下为何会用这样的人呢?”
暗卫扮做车夫驾驶着马车,朝宫城的方向缓缓而行,外面偶尔传来路人的交谈声或小贩的叫卖。
“只要有所求,便可用。阿芙应当知道人无完人。”贺兰玥睁开眼,琥珀眸子蒙上一层困惑:“可朕到如今也不知,阿芙所求为何?”
这话是怎么绕到她身上的?江芙没搞懂。
她往贺兰玥那边挪了挪:“我想要平平安安活着,也想要陛下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这样啊。”贺兰玥这次却没那么好说话,盯着她:“朕还想知道,阿芙在南烷时求的又是什么呢?”
江芙也不知道,她心虚地后撤,被贺兰玥按住:“求富贵,求名声,还是想要一位佳婿?阿芙在南地久负盛名,自然不乏追随之辈,你被迫来大绥,定是心怀不甘。”
江芙就知道他在后头等着,自从方才南烷车架经过,贺兰玥的话就变少了,还要装着无所谓。
可她不能说实话,异世之人恐怕比敌国卧底来得更危险,他们会不会把她当作妖怪烧死呢?她现在不想死了。
“陛下绕来绕去,无非是在问我心所向何处,是否抛去往事全在您身上。”江芙直截了当地说,一腿跪在坐塌,扶在他身上:“我说了陛下又不信,您不如将我心口剜开,亲自瞧瞧里头是红是黑。”
贺兰玥懒懒抬起眼皮:“若真如此,朕暂且恕你刺杀之罪。”
他并未在江芙脸上看见预料中的感恩戴德,只看到了呆若木鸡。
“刺杀之罪?我何时要刺杀你?”江芙匪夷所思。
贺兰玥更加匪夷所思,阴恻恻道:“爱妃真是好记性。在西御苑你亲手给南烷使臣传递消息说要杀朕,那时可是豪迈得很,要为故国报仇。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这变化真是令朕大开眼界,昨日之毒蛇,今日之蜜糖。爱妃发觉杀不了朕,又转而投诚,投诚后也没一句实话,叫朕如何信你?”他恨得牙痒痒。
江芙深吸一口气。
有渣男旧情人的事认下也就罢了,算她倒霉。这这这弑君之罪……她可没那胆子,也没本事杀了贺兰玥。
“陛下,这显然都是误会。您想啊,如果我不放出假消息迷惑南烷使臣,他们不会放松警惕,定然要一直监视我。”江芙心平气和,继续解释:“再者陛下说我要刺杀你,可您不妨好好回忆我与你的相处,这么些时日,我究竟哪个举动是刺杀?”
贺兰玥的表情分辨不出喜怒:“若是如阿芙所言,倒是朕不辨忠奸,错怪了你。”
“没关系的陛下。”江芙坦然。
“巧言令色,竟赦免起朕了。”贺兰玥揉着额头,似乎很烦躁。
江芙靠得更近,贴在他身上:“那臣妾还有何错处?陛下可一并说了。”
要算账就全部摊开了说,免得再闹出刺杀这种误会。再来几次,她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听到江芙这样说,贺兰玥严苛地看她,判官似的。给他一条惊堂木,说不准下一刻便会把江芙拖出去,打上一百二百大板才解气。
江芙做好了被审判的准备,搜肠刮肚想着说辞。
她一直认为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令人安心,可她不像贺兰玥有堆成山一样的财宝,也没有滔天的权势。
贺兰玥想要的,她也许给不了。
那就只能继续画饼了,不然他肯定更生气,江芙很快想出对策。
身居高位的陛下沉吟着,终于开了口:“今日朕唤了你很多声夫人。”
江芙正紧张地竖起耳朵,闻言脑子一滞……嗯?
“你从未唤朕一句。”
马车稳稳停下,南熏门到了。
*
刚进南熏门,贺兰玥便被汪文镜请走了。
明日不仅有百官献寿,还有千秋宴,许多事务需要贺兰玥定夺。
而贺兰玥推开堆积的折子,吩咐汪文镜第一件事:“去查江芙在南烷的所有经历,事无巨细都要回禀朕。”
事无巨细——汪文镜很少在陛下嘴里听到这个词,贺兰玥一向厌烦琐碎的东西,皆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他的逻辑很简单,办不好就杀了换人,总有人能办好。
可今日,贺兰玥却
显得很急切。
他开始索要江芙的过往,一丝一缕都不放过,不知想要印证什么。
另一边,江芙回到璇玑殿,丝毫没察觉她的秘密已面临巨大的危险,摇摇欲坠。
天还没黑,江芙沐浴过后便迫不及待躺在床榻,拉紧了床幔,制造出一个漆黑的小空间。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蛹。
璇玑殿众人对自家娘娘随时随地都能躺的习惯早已见怪不怪,举手投足都放低了声音,又将珠帘卷起,以免被风碰撞发出脆响。
京城确实繁华,会贤楼的菜肴也很美味,但寝殿内的床榻同样舒服。这一趟出宫,对于低能量人群江芙来说已经消耗了许多精力。
柔软的床榻上面铺了解暑的沉香簟,以沉香木片削薄编制而成,幽香清新,冰凉沁肤。江芙平躺在自己挑选的簟子上,却不像以往一样感到安稳,心中反而有些空落落。
她想理清与贺兰玥相处的状态和阶段,越理越乱,脑子里直白地响起他当街喊自己的那声“夫人”。江芙承认,贺兰玥有着很好听的声音。
平日里以捉弄她取乐的小暴君,究竟是怎样看待她这个细作的呢?
更令她琢磨不透的是,站在贺兰玥之前的角度,明知道一个细作要杀他,为何还要放过这细作?
数月前的记忆依旧清晰,他用剑挑开自己的耳珰,那眼神分明是想顺带砍了她的脖子。江芙在那一刻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离她非常之近。
可贺兰玥没有进行下一步。他只是束缚着她,威逼利诱让她不要找死,甚至不惜拿南烷太子作威胁。
不能死……贺兰玥好像总是很怕她的身体出什么意外。
若以喜爱为理由,可在西御苑时他二人不过认识数日,江芙能够肯定那时贺兰玥并不算喜欢她,更像是不得不忍受。
他在忍受什么?
贺兰玥一定有事瞒着她。
他此时怕是忙得很,太和殿书房里是矜贵的龙涎香,承明殿里是冷清的沉水香。江芙抱着锦被闻了闻,是暖暖的果香。差别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