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诸人干脆在官道当中生了篝火,围坐着歇息。
都是年轻人,白日里大家伙都睡饱了,到了半夜各个龙精虎猛。
诸人干脆就着篝火聊天。
张茂扶着裴妍到路边的一处大树下休息。裴妍裹着披风,刚坐下,就听到对面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
原是半夏心血来潮,给大家伙跳了一段极具匈奴特色的舞蹈,引得围观的儿郎们大声道彩!
张茂和裴妍见了,也被那粗放豪迈的舞步打动,跟着鼓掌。
在一边侍奉的容秋见了,很不服气,小声嘟囔:“切,跳得跟猴子捞月似的,也能叫好?”
裴妍笑道:“你也去啊!”
“我又不会跳舞!”
“可你会舞剑啊!”
容秋有些意动,本还在犹豫,可看到那些儿郎们跟没见过世面似的,灼灼的目光似都黏在半夏身上,一股不服气油然而生。
她提剑冲到篝火边,寻衅似的,朝半夏一扬头。
半夏挑眉,让到一边,任她发挥。
就见容秋缓缓拔剑,略定之后,于众人围坐的圈子里腾转开合——身姿飘逸若行云流水,步履轻捷若二月春燕,剑花一闪若星辉流转,利芒一收若雨后新虹。
在座的部曲既能被张茂带出,自然都是武士中的好手。容秋的剑术或许不如他们高明,但同样的剑式,男子耍来与女子舞来意境本就不同。容秋又在剑式中,融入了些自己这些年在郡公府的饮宴里偷眼学来的舞步,于是凌厉的剑招外,还带着丝丝缕缕女子的柔情。
更遑论容秋长年养在裴妍身边,这么多年娇养下来,面容出尘,身姿窈窕,与长年在男儿堆里打拼的半夏又有不同。
直看得这群气血方刚的儿郎们各个热血沸腾。
“善!”儿郎们爆发出了比方才更激烈的道彩声。更有不少未婚的部曲意动起来,一口一个好妹妹的跑上来给容秋送水送果子。
奴颜媚骨!半夏看着那些眼冒金星的郎君,一副极力表现的样子,有些生气,跺跺脚跑到圈子外面闭目养神去了。
听雨混在人群里,眼睛都看直了。以前只觉得这位姐姐行事利落,没想到,还有这么勾人的一面。
他不由得偷眼看向张茂,见他和裴元娘亦对着容秋鼓掌点头,很是赞许。他眼珠一转,巴巴地也凑了上去——怎么说,他和容秋也是共过事的。容秋待他总比对其他人要熟些吧?
裴妍望着被儿郎们团团围在当中、满面红光的容秋,心中不由一动。
她转头问张茂:“张家还有多少如定春、容秋还有半夏这样的女子?”
张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侧头深深地看向她,黑沉沉的眸子里蕴着一丝诧异,一丝探究。
但见裴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仿似一只见到鲜肉的小狼狗。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想要多少?”
“多多益善!”裴妍两眼放光,说出的话不怕闪了舌头。
张茂浅笑着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家虽是武功起家,但女子本性体弱,习武很挑根骨,家中女部曲并不多。你所谓的多多益善,恐怕要失望了。”
裴妍闻言,眸中光彩一黯,确实有些失落。
张茂道:“不过我的私兵不少。你若要的话……”
“你的私兵,我指使不动。”裴妍低头,有些挫败。
“他们敢!”张茂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了然。
他听说过之前京城的事。但他并未惩治听雨和丁季。理智的说,幸亏他们听从了大哥的建议,及时止住了裴妍——那种情势下确实不该与赵王硬碰硬!
可那毕竟是非常之时。平日里,若叫他知道他们胆敢悖逆裴妍这个主母,他必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好死!
裴妍似是看穿他所想,不急不徐地牵上他粗粝的大掌,既是安抚,亦是恳求:
“阿茂,我只是,也想有一队完全属于我的人。她们不属于张家,不属于裴家,只听命于我!”
她看着篝火边,正盘腿而坐,吃酒谈笑的部曲,幽幽地道:“你的人就算了。男人么,跟着你建功立业才叫适逢明主。跟着我这个女人算怎么回事?我又不能给他们功名利禄,高官显爵。即便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提拔了他们,只怕他们也会被同袍耻笑,说是借着女人的裙带爬上来的,没得惹怨怼。”
张茂张了张嘴,却发现,裴妍说的是事实。他看向那群围坐在篝火边肆意高歌的儿郎——他们既是他的部下,亦是他的同袍。他们可以为了他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可他们未必服气裴妍。
“但是女子不同,我能给她们的不比你少。我手上私房钱不少,为人大方,也不像你这样治军严苛。大家都是女子,休戚与共,平日里更能互相关照。等她们到了年纪,若想成婚,我还会给她们一份丰厚的添妆,风风光光地送她们出嫁。若她们在婆家受欺负了,背靠我这棵大树,也好有做主的人。我想她们会更乐于跟着我。”
她一指众星拱月的容秋,又瞟了眼气鼓鼓地背对着人群而坐的半夏,莞尔:“不信?你看她俩,谁更得意?”
第78章 君意悠悠似水流,人心惴惴若云浮 君意……
张茂无声地瞟了二女一眼,再回头,望向裴妍的眸子既震惊,又欣喜,还有些心疼。
他没想到裴妍能想得这么细、这么远,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起来——从前的她,有时连自己院子里的庶务都懒得打理,哪里会过问这些?不禁再次慨叹:“阿妍,这段日子受苦了!”
裴妍却摇头:“我吃得饱穿得暖,哪里就苦了?”
跟这一路遇见的黎庶相比,她不过是从高一点的云头跌落到了低一点的云头而已。她毕竟还是世家贵女,有一堆人护着捧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张茂抬手怜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沉吟了会,对裴妍道:“你若要现成的女武师,张家约摸能聚起七八个。再多,就得耗时慢慢培养了。”
“七八个哪?”裴妍的桃花眸子再度亮了起来,张茂刚开始说女部曲不多时,她原以为只有两三个呢!
裴妍忍不住拉着张茂的胳膊摇了摇,喜笑颜开:“真好!够组一个小队啦!”
万事开头难。此前家里能用得上的只有定春和容秋,现在加上半夏。很快,她身边又能多出七八个武力超群的女子。她蹙眉想了想,即便那日司马毗强掳她的事重来一次,有了这十来个女中骁将护卫,多少也能挡上一挡!
“想好谁做队正么?”
“呜”,裴妍挠挠头发,“容秋要跟在我身边,调教人的事恐怕力有不逮。定春也是。还是交给半夏吧!她人高马大的,唬得住人!”
张茂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头,故作生气:“半夏可是细作行的好手,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这么挖了过去,我一时半会地上哪找人顶她?好没良心!”
裴妍才不怕他,右手拇指与食指在他的胳膊上合力一拧:“你敢不给?”
“给给给……”张茂嘶地一声,捂住胳膊,剑眉微蹙,佯装很疼。裴妍难得见他露出滑稽的模样,好笑地与他揉了揉。张茂干脆把她的一只小手捉到自己的手心里,轻轻一拽,连带着裴妍整个人,都跌入他的怀抱。
这一幕恰巧被转身探看动静的半夏瞧见,她立即羞得转回头去,余光却瞥见容秋与听雨正头靠头地坐在一处谈笑风生。
“嗨呀!一个个的!”半夏只觉浑身发燥,面红耳赤地仰倒在地,“烦死了!”
裴妍却顺势窝在张茂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眸中的娇憨之色渐渐褪去,一抹凉意爬上眼角——她其实有点鄙夷如今的自己。
她忽而想起那年在闻喜,雷家表妹勾搭王导时的样子,那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与如今的自己有何不同?只不过雷表妹求的是名分,而她,求的是自保。
那时鄙夷的人,如今再看,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归根结底,她们都在用自己做交换,手心向上,想方设法地朝男人,攫取他们手里的权与势。
君子不器,她们却只能以身为器。
没办法啊!裴妍低头,看向张茂裹着自己的那双大而有力的手。
自三皇五帝始,皇帝是男人,文武百官是男人,就连东西市大一点的掌柜都是男人。从庙堂到江湖,女人在哪?
是女人天生喜欢被豢养在后院,为妻为母,当那没嘴的葫芦么?
可女人们能怎么办?
阿妡满腹诗书,连葑叔祖都曾夸赞,说她的造诣不比两个堂兄差。但她能为官做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