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说不出那三个字，但王修仁也知道。
他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儿，又侧过眼看了看身边钻进死胡同的妻子，云淡风轻地开口：“我是个儿子，可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爹不疼娘不爱的。”
林秋有些心疼这样的王修仁，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
“再说了，你这么厉害，都敢呼人巴掌了，以后谁敢再骂我？”王修仁开着玩笑，“我家可是有猛虎的！”
“爸爸，我们家里才没有老虎！”王珊认真纠正，“动物园里才有！”
“那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家也有一只，可凶了！”王修仁看向林秋。
“你才是母老虎！”林秋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珊珊，你不要动，爸爸再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扎的起来！”王修仁不紧不慢地梳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更何况绝户头这个名头也落不到我头上，珊珊难道不是我的后人？”
对哦，林秋发现自己被带偏了，自己和王修仁可是生了女儿的，怎么也算不上绝户！
“我们响应政策，少生优生，把珊珊培养出来，不比那些个泼皮无赖强？”
“我家珊珊已经和他们是他们拍马也追不上的啦！”王修仁得意的指着行李袋。
行李袋里装着的正是办好的迁移证明。
“那是的！”
林秋很是赞同，鹏城的环境、教育都不是东江这个小乡镇能比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王珊已经和他们不在一个赛道上了。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如果要再生一个的话，那我还得再挨一刀啊！”王修仁提醒道。
林秋这才记起来：“是的哦，你不能生了！”
什么叫不能生了？
男人对这种话可是很敏感的！
王修仁瞪着她，“谁不能生了？”
“不好意思，说错话啦，你能生就是不想生了！”林秋赶紧道歉。
又指着正在镜子面前臭美的女儿，“你看你多能生啊！生出了这么好的女儿，谁家的都比不上！”
王修仁这才心满意足的把眼神收回去。
谁都想不到，在九十年代初期，王珊刚出生不到半个月，王修仁就跑去结扎了。
这事儿就是往后推三十年，也不是一般人会做到的。
大都是女人被逼着上环，哪有男人去结扎？
这说出去都会被大家说的，尤其在现在这个时代。
“哎，我问你，你当时怎么会想着去结扎啊？”林秋右胳膊肘推了王修仁一下。
“是被吓的！”王修仁回忆起林秋生女儿那天。
“你是不知道啊，你生珊珊的时候，隔壁产房有个女的羊水栓塞死掉了，医生和护士身上都沾了血。听说那个女的都生了四个了，就为了生个儿子，死在手术台上！”
回想起来，王修仁仍然有点心惊肉跳。
“当时我就想着这生孩子可太危险了，我总不能为了生个孩子就不顾你的死活吧？反正已经生了一个了，所以我就想着以后都不生了。于是去问了医生，医生就给我开了一刀。”
林秋听了一脸感动地抓着王修仁的胳膊，把他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有就是，准生证难搞啊！我们那时候可是罚不起的！”
这倒是真的，在农村并不是你符合政策就可以生，那些管计划生育的很多时候可不管你政策不政策的，经常卡着准生证不放。
而且只要被举报了，哪管那么多，直接拖到医院去，只消用一句“这是国家政策”就可以打发一切。
“现在我们条件好了，那你还想生吗？想生我们就去一趟医院。”林秋试探地问道。
王修仁摆摆手，“不生了不生了！你别那么多事啊，我们身上还背着房贷呢！”
林秋想起二十多万的房贷，皱着眉，对王修仁认真地说：“我以后要是再提生孩子的事，你就记得敲我两下脑壳！”
“还有一点，我不想让珊珊或者后面那个以后觉得我们偏心，这种苦我吃了就可以了，我的孩子还是不要吃了！”王修仁一字一句地说。
林秋听完，没在说话。
这世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一碗水端平。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那也是有厚有薄的。
关键是你还不能反抗，因为你一旦反抗，不孝的帽子就会扣到你头上。
“好了，快把东西收好吧！我们今晚去岳父那里住一晚，明天直接从那边回鹏城！”
王修仁知道林秋心疼他，但他已经过了只会垂涎父母施舍的年纪了，他现在有妻有女，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还有其他关照他的岳家人和朋友。
当他拥有的足够多了，那么从指缝里漏出的一丁点他就不再稀罕。
当天下午，一家三口拎着行李就走了。
王宗生和李秀英就站在路口，心头那些被儿子媳妇扫地出门的愤怒暂时被压下，目送着儿子一家再次远离自己的生活。
王修仁能看到父母两鬓斑白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挥了挥手。
所谓的骨肉亲情，现在只不过是面上光罢了。
大家以后也只有偶尔的电话，只不过只言片语于隔阂无补，于生活无碍。
第112章 回家
第二天，短暂的回乡之旅告一段落。
为了赶火车，林秋和王修仁一大早就起来，把行李一一清点好，尤其是证件不能落下。
林庭老俩口和林慧夫妻也跟着起来了。
“天气冷，这床薄毯子带过去给珊珊包着，别冻到她了！”周清叮嘱道。
“知道啦！”林秋拿着薄毯把女儿包上。
“大哥，我那屋子麻烦你帮着看一下！这是钥匙，自行车在屋里，你到时候骑回来，省的放那里白白生锈！”王修仁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林慧，“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等天气干爽了，我就把你屋子上头的瓦片重新给检修一遍！”林慧拿过钥匙，答应的很爽快。
“那爹，娘，我们走了！”王修仁把女儿抱在怀里。
林慧帮着拎着一个大行李包，准备把妹妹一家送到镇上，他请了老彭帮忙用拖拉机送过去。
林秋提着一个小行李袋跟在后面，“爹爹、姆妈，大嫂，我们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啊！”
林家人目送他们的远去。
十二月的早上，清冷又安静。
一路上都没说话，林秋坐上拖拉机，回望着这生养了她的故乡，喃喃地说了句“再见”。
在被无限放大的拖拉机声中，家乡的轮廓逐渐模糊。
王修仁抱着女儿，拉着妻子的手，温柔地说：“我们回家！”
锦绣花园的房子，十来天没有住人，打开门就是一股灰尘味，依然温暖的冬日，打开窗透气刚刚好。
“你带珊珊下去买点吃的，我先把灰尘扫一扫！”林秋拿起扫帚，指使王修仁领着女儿出去。
王修仁拿起拖把，“你扫我拖，快得很！搞完一起出去吃，顺便叫上赵哥和嫂子，就当做吃宵夜。”
“有人帮我一起搞卫生我肯定不反对！”林秋高兴得很。
“我也来！我也来！”
睡了一路的王珊来了精神，举着手求参与。
林秋塞了一块抹布给她，叫她把茶几和电视柜还有餐桌擦干净。
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不大的房子在一家三口的齐心协力下窗明几净。
一家三口换了身轻薄的衣服，就去找赵大龙两口子。
等坐到烧烤摊时，林秋看了看时间刚好十点钟。
在微微凉意的夜晚，几罐啤酒，焦香肉串，串好的大虾、筋道的板筋、鲜嫩的鱼豆腐、冒着蒜香的茄子，鲜香的大鱿鱼，还有王珊最爱的鸡翅，两家人热络地聊了起来。
吃到酒酣之际，张桂香突然记起一件事：“小林，卖春联的老太太让你回个电话给她。”
“行！明天就给她打过去！”林秋端起啤酒敬张桂香：“谢谢嫂子这些天的帮忙，让我能够安心回家参加平平的婚礼！”
张桂香举起啤酒和她碰了一下，“酒我喝了，谢就不必了！我们两家人之间用不到那个字。”
两个辣妹子相视一笑，饮下一口，舒服的喟叹出声。
“接下来又要准备卖春联咯！”林秋拿起一串烤肉放到嘴里咬下，“也不晓得这春联钱还能赚几年！”
张桂香边嚼着板筋边摆手，“能赚一年是一年，莫想这么多！反正只要你进货，我就跟着你卖！”
“那就祝我们年年都能发笔春联财！”
“发财！”
“干杯！”
“干杯！”
……
即使前一天宵夜到凌晨，林秋早上六点仍然爬起来。
六点半赶到报刊亭。
打开卷闸门，林秋一眼就看出这一段时间的销量，又去翻看本子上登记的出货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