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有所差遣,怎么能拒绝?你且说来听听。”秦含璋挑眉问,话里也带了几分调侃。
“是这样,谢芳园呢,那个地方若是空置着实在可惜,既然是送给秦家军做贴补军用,那不如就拿来造福百姓,秦家军也是百姓,并没有违背韶华夫人的初衷。
这里地处繁华,却能闹中取静,若是改成一间集读书与学艺一体的学院,为平民百姓敞开大门,让他们的儿女不必因为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去为奴为婢,岂不是一件好事?”
苏浅浅睁着圆溜溜的小鹿眼,期待地看向秦含璋,让秦含璋就算是反对都不忍拒绝,何况他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自然是好事,只是办这样的学院,大齐还从来没有过,从前那些技艺都要去绣坊,或者去铺子里做学徒。
至于学武艺的多半是武馆,也要日子过得去的人家有闲钱,学了武艺走镖做镖师护院,征兵时的新兵入伍,穷苦人家的基本都要从头教授,很少有会武艺的。”
秦含璋谈论起这些倒是头头是道。
“侯爷倒是很关心民生,知道得不少。”苏浅浅坐下来,觉得找对了人,起码能为她提供有用的信息,以免走错方向。
“在北疆时也会同兵士们在一处吃,一处睡,自然会谈论起家中的事,渐渐便知道得多了,百姓的日子总有艰难的,并非他们不出力,只是即便用尽全力,也难维持温饱。”
秦含璋说到这里蹙眉:“薛丞相的新政对世家大族确是有诸多限制,将盘剥百姓的土地重新归还,漏缴的赋税也会补上,百姓的重税得以减轻。
只是陛下亦是不敢妄动世家大族,其中牵涉颇多,所以才迟迟不肯推动新政。”
发现自已已经跑题,秦含璋舒展开眉头:
“夫人要开的学院颇有新意,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让秦叁去办,他为人谨慎心思慎密,通晓各部办事章程。”
苏浅浅早就听说秦含璋有一个亲随队伍,总共三十八人,从一到三十八都是按照数字取的名字,现在跟在她身边的是秦十六和秦十八,她还见过秦九和秦十三,其他人从没见过。
“你身边侍卫还通晓各部章程?”苏浅浅没想到武将侍卫中居然有这样能人。
“秦叁父亲曾是著名的大儒,他自幼便被誉为神童,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多年前卷入科考泄题案被斩,秦叁只能改名换姓,被父亲收留进了秦家军。
秦叁如今算是我的副军师,只是为护他安全,轻易不会让他露面。”
秦含璋的声音如清泉,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听起来十分悦耳。
“侯爷,你去查的事可有眉目了,就那几个伺候茶水的亲随?”苏浅浅忽然想起那件事。
“暂时还没有,那时的将士在兵部都列为阵亡。”秦含璋的声音有些低沉。
【这声音还真是会让耳朵怀孕呢!】苏浅浅托着腮心里说道。
“咳咳咳……既然没什么旁的事,早些安置吧,明日去家冢祭奠,还有许多事要提早准备安排。”
秦含璋赶紧岔开话题,努力保持镇定起身,跑去净房退一退脸上的热气……
一夜好眠,醒来时照常不见秦含璋的身影,只闻见熟悉的冷香。
今日要去家冢,所有的东西提前都准备好了装上车,苏浅浅跟着王氏又检查一遍,秦家人便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去郊外的秦家埋骨地。
穿过高大的家冢牌坊,站在秦家历代祖先的坟茔前,苏浅浅被面前的肃穆悲凉震撼了。
一座座在荒野中凸起的坟冢,是秦家祖先为大齐肝脑涂地马革裹尸的见证,也是武宁侯府用白骨垒起的丰碑。
今日是秦家父子三人的忌日,众人跟随秦太夫人走到他们的坟前,坟冢平日有守墓人打扫,晚辈们只要象征地清扫,摆上祭品祭拜即可。
苏浅浅站在杜老夫人身边,跪下去叩头,起身时发现坟墓前似乎有一些新的水印。
苏浅浅用手指悄悄沾了一下,拿到鼻子前闻闻,是酒。
秦家带来的酒还没有洒在坟前,这新鲜的酒从哪来的?
苏浅浅悄悄回头,那些从前跟着秦家父子的将士们,都在后面跪了一片,就连晋阳侯父子也在其中,并不会有人偷偷溜过来祭拜,这是什么人祭拜还要背着人?
苏浅浅首先想到的是陶焕,他不敢暴露身份,想祭拜只能在暗中,可是当她不经意看向旁边那片松林,她的想法改变了。
可能还有人不敢暴露身份。
第265章 祭拜
松林中有一处松枝上,挂着一个酒葫芦,那个酒葫芦分明是用了很多年,已经磨得油亮,这样的物件不会是陶焕的,陶焕不饮酒,也从无酒葫芦傍身。
祭拜用了一个时辰。
天气寒冷,苏浅浅担心秦太夫人和杜老夫人太过悲伤,又见一身缟素的贺氏和辛氏也是悲痛难抑,示意二老夫人和三老夫人各自扶着秦太夫人和杜氏,秦勉和秦励扶着自已娘亲,回到车上去。
贺氏许久没见秦勉,若不是因为今日祭奠,她还是不肯踏出自已的院子,就算秦勉小心谨慎地扶着她,她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看着贺氏一步三回头,辛氏却不太敢回头去看,杜老夫人忍不住哀叹一声,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到底哪一个才是更好。
返程行了不久,苏浅浅却让车夫停下。
“我的荷包好像掉在了家冢,回去找一找吧。”苏浅浅吩咐车夫,秦含璋看她一眼,并未阻拦。
在牌坊前下了马车,吩咐丫头们在外面等着,提裙就向里面走,却被跟着下车的秦含璋拉住手腕:“为何总是一个人擅自行动?”
秦含璋沉着脸,昨晚回府时的神情又出现了。
“原来侯爷昨晚不喜,是因为我昨日去见齐敏成?”苏浅浅总算想明白了,原来不是因为伤口裂了或是有隐疾,是因为她自作主张。
“你只是见了齐敏成吗?你可知道,齐敏成虽然分散了卢璟的视线,但是他会更加忌惮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逼他现身。”
秦含璋又是敬佩又是担忧,拉着她的手一起走进家冢。
守墓人见侯爷和夫人去而复返,急忙过来问有何吩咐。
“今日早些时候,可有人来老侯爷的坟上祭扫过?”苏浅浅问那守墓人。
“不瞒夫人,这几年每年这一日都会有人早早来祭扫,只是家冢不准外人进入,应该是从哪里偷进的,小的从未与这人见过面。
这人会备着酒和一些吃食,小的今日知道主人们要来,看见了便赶紧收拾了,是小的失职,以后定严加看管。”
守墓人急忙告罪。
“无妨,来祭拜老侯爷的,自然是老侯爷的故旧,你做得很好。”苏浅浅安抚了守墓人,继续朝老侯爷父子的坟冢走去。
远远地还没到坟冢前,苏浅浅示意秦含璋不要出声,蹑手蹑脚弓着腰,小猫一样绕过那些松柏盆景,朝着坟冢靠近。
果然,坟冢前这时跪着一人,佝偻着腰背对着苏浅浅和秦含璋,短袄看不出是褐色还是黑色,旁边放着那个大酒葫芦。
“老侯爷,属下再给您倒一碗酒,就得走了,下一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要是来不成了,您也别怪属下,那就是属下去那边服侍您了,路上远,您得耐心些……”
苍老的声音透着沙哑悲凉,酒液洒在坟前散发出浓烈的香气,渐渐飘散。
抬袖在脸上抹了一把,那人费力从地上爬起来,背上那个酒葫芦,缓缓一跛一跛向松林走去。
苏浅浅和秦含璋对视一眼,悄悄跟上去,就在他要从围栏翻出去时,秦含璋过去拦住了他。
一双浑浊的双眼惊恐地看着秦含璋,花白的头发纠结蓬乱,脸上遍布褶皱和疤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双手本能地护住衣襟,好像怀里揣了重要的东西。
“老人家,莫怕,你是什么人,为何会祭拜先父?”
秦含璋和声问道,却悄悄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小侯爷……三郎……”那人贪恋地打量秦含璋,分明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是,我是三郎,老人家,你与先父定然熟识,为何要避开我们秦家人,独自祭拜?”
秦含璋心里自然有答案,只是担心认错人,试探着询问。
那老人忽然警觉:“不,老朽何曾与老侯爷相熟,只是听说小侯爷行三,便唐突唤了一声。
老朽何德何能得遇小侯爷,只是……只是腹中饥饿,来偷吃些供品,小侯爷饶了老朽!”
那老人说着就要跪下,被秦含璋扶住。
“无妨,既是如此,也是与先父有缘,同受了供奉,且随我回武宁侯府,还有些事想问老人家。”
秦含璋温声安抚,伸手握住老人,带他前行。
“小侯爷问什么,老朽一概不知,小侯爷不要问……”
秦含璋不再多言,一面让老人借力,带着他前行,一面解开披风,围在老人身上,用风帽挡住了他的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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