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林苡一手攥着药,一手牵着缰绳,控制着马儿来到林母身边。
母女二人两两对望,两人都是红了眼眶。
林苡泣不成声:“娘亲,我还以为皇帝软禁了你们………”
林母下意识的伸出手来,要抚摸一下林苡的脑袋,自己却够不着林苡的身子,她讪讪着手,打算将手收回去。
林苡一个翻身就跨下了马,像一条鱼儿似的钻进了林父林母的马车里面。
林母眼含热泪的捧着林苡的脸庞:“儿啊,一切可还好?”
林苡忙不迭点头:“都好,都好,一切都好。”
“女儿本来是想拿着药进宫求陛下恩典的,如今看见母亲安康,女儿这恩典就用不着求了。”
林苡知道张云皋在皇帝面前没有这么大的权力,爹爹娘亲一定不是张云皋做主放出来的,背后一定有皇帝的缘由。
缘由为何,她不得而知。
现如今,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算是皇帝放了爹爹娘亲,他也不能将药送出去。
张云皋对皇帝来说何足珍贵,她是知道的,皇帝之令朝发夕改也不是前所未闻过,在他们没有逃出京城之前,一切都是一个未知数。
林父也见此热泪盈眶,就要出言时,车驾外煞风景地响起来了多宝的声音。
“娘娘,陛下请奴婢过来取药,顺便取一下那五十万金。”
“五十万金 ”这四个字震得林苡晃了三晃。
林苡压低了声音问林母:“娘亲,咱们家为何要给皇帝五十万金?”
林母将林苡的凉手紧紧的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的手捂着。
林母道:“大人的事,小孩子莫管。”
林父随手给了多宝几封金子,“小民这就回家,去取那五十万金,可公公,余下的五十万金并不在林府,小民还需前去外地凑齐。”
一家三口才回了家,就齐刷刷的焦急起来。
林苡怕皇帝卸磨杀驴,拿了解药,却依旧要残害她的父母。
林父林母这两天也知道了皇帝的为人,皇帝的话,不能尽信。
林父拿出一张五十万金契票给了多宝。
他一回到书房,见着林母林苡,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书房地道。
他对林母与林苡说:“咱们走。”
林苡已经没有功夫惊讶家里为何有地道了,一家人进入地道,跑了。
皇帝要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他们就是为国杀敌,皇帝也是照砍他们不误;皇帝要是打算放过他们,就是他们坐上了龙椅,皇帝照样替他们开脱。
很显然,皇帝属于前者,怎么着都是个死,他们想搏一把。
第32章
夜色暗涌, 一辆微不足道的马车疾驰在直道上掀起一阵风沙,随后又扬长而去。
“夫君!夫君!还去找大夫!苡苡起高热了!”
林母摸着女儿滚烫的脸颊,焦急得声音都扭曲了 。
林苡眼前一片模糊, 耳朵里听不见什么响声,她只能凭着多年的感觉,摸上了林母爬满泪痕的脸颊。
“妈妈,你别哭了, 我不难受。”
林母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便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林苡的发顶, 以免林苡看见她哭泣而着急。
林父也加紧了驾马的力道。
等林苡再醒来时, 天光大明。
刺眼的眼光顺着糊了明纸的窗户倾泻而下, 投掷到了林苡的脸上。
林苡乌睫轻颤, 眼尾划过一滴清泪, 砸在了金丝的枕面上。
这一天,林母照旧过来给林苡擦脸。
她面如死灰地推门进来, 一看见倚在床头上的林父,灰蒙蒙的眼神里一下子迸发出光芒来。
哐啷一声, 铜盆从林母不由自主颤抖着的手中砸下,热水溅湿了林母的绣花鞋, 可林母仍是没有察觉。
林苡在看见林母的那一瞬间, 眼里饱含热泪。
妈妈还活着, 妈妈不是出车祸了吗?
林父见林母给女儿擦脸久久未归,便从柴房里出来寻她。
林父一敞开林苡的房门,便看见林母与林苡母女抱头痛哭起来,他瞳孔猛地一震。
他也不受控制地抖着身子,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在一起。
林苡躺在林母怀里,语无伦次地问着林母:“妈妈, 你真的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林母红着眼眶,软和的双手抚摸着林苡的发丝:“儿啊,我们自地道逃了出来,你忘记了吗?”
林苡在林母怀里摇摇头。
林父林母心里地震。
他们从京城里逃出来已有一段时日了,那一天,林苡发了高烧,他们请了大夫过来,大夫便说林苡若是连日不醒,恐有失忆之虞,算上今日,林苡已经睡了一个月了。
她的女儿,真的失忆了。
忽而,林母意识到什么。
她扶着林苡的肩膀问道:“苡苡,你知道我们是你的爹爹娘亲吗?”
林苡老实地点点头。
可林苡只知道林父林母是她的父母,仅此而已。
林苡是失忆不假,可失去的是她穿越来南楚之后的记忆。
林母颤着唇瓣问她:“苡苡,你还想着太子殿下吗?他叫张云皋。”
“妈妈,我不认识他,他是谁啊?”
林苡睁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看着林母。
林母将下巴轻轻垫在林苡肩膀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没什么打紧的。”
林家一家三口在山里享受着天伦之乐,远在京城的张云皋可就没有这个福分了。
自林苡去后,太子府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不去,散不了的阴暗与森然。
张云皋问残刃:“皇帝的毒还要喝几帖?”
残刃半跪在地上,恭敬道:“回殿下的话,只剩下一帖毒药了。”
张云皋拿着那一帖毒药去了皇宫。
如今正值黑夜,紫宸殿中却是灯火通明,皇帝突发恶疾,却找不到丝毫的缘由。寻常只有锅碗瓢盆的人家,老人死前,床榻边上都是孝子,一丁点儿锅碗瓢盆都有人抢,遑论这个皇位呢?
张云皋一进去,皇帝床榻周围便早已围上了面带焦急的康贵妃,当然,还有与他为敌的张云霄。
皇帝看见来人是张云皋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珠里透露出了一丝惊喜,他没想到云皋还愿意过来看他一眼。
这几天,他周身疲惫,昨日又呕了一滩鲜血,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都找不出来其中原因,太医不知道,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自己不知道。
这毒是断香魂,他的若菲就是因为这毒去的。
康氏早已没有了一争之力,贵妃和张云霄恨不得他活的久一点,只要张云皋一日没有登基,张云霄便一日还有机会。
他知道这毒是云皋下的。
他也累了,能和若菲见面,他便觉得弥足珍贵。
皇帝对着张云皋道:“你来了。”
张云皋眼神一一掠过康贵妃和张云霄:“父皇,儿臣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在张云皋的得意中,康贵妃和张云霄走了。
“云皋………”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动荡的宫殿里面只剩下父子两人,皇帝嘴里才吐出这两个字,不过张云皋还是截了他的话。
“父皇,你知道你自己中毒了吗?”
快意,报复,肆虐,杀欲在张云皋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道:“是我下的,父皇,你只知道你素来心疼的‘常乐长公主’死了,为了你的大业死了,可你还能想起我早夭的亲姐姐吗?你还能想起她的模样吗?你还能记起我母后的音容笑貌吗?”
“我一日也不敢忘记,不敢忘记我曾经视若天神一般的父亲为了自己的江山,牺牲了我的亲人。”
皇帝无力地垂着头,走马灯似的回忆着自己过去的五十年。
他道:“云皋,林苡还活着,是我骗了你,她其实还活着。”
张云皋瞳孔一震,抱着的手臂微微颤抖,他不屑地看着这个皇帝,这个为了苟且偷生说尽谎话的皇帝。
他作恶多端,他谎话无数,可是事关林苡,张云皋不愿意出一丁点儿差池。
张云皋冷哼了一声:“父皇,人都是惜命的。”
皇帝吁出一口长气:“我没有骗你,信我一回,我让她去了思陵,她还活着,你从天机阁派过去的人也去了林府,不是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未必全对,林府里头的那三具尸体,都是假的,林家一家三口已经逃了,林苡还活着,云皋,父皇真的是知道错了,老一辈的痛苦,不应该延续到小辈身上,我活了一辈子了,临死前才知道这个道理,还能对自己做过的错事挽回一些,也算是没有老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