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浅浅一笑,一边从自己的衣服中拿东西,一边悉数着过往,“其实要说我在这春香阁最让我记忆尤深的还当是你了。”
“记得我们来春香阁的第三天,你接了客后那日心情不爽将我从阁楼上推下楼梯,一个月后你又把我关在房中,故意引几个喝醉酒的汉子进我的房,我咬伤了他们被韩妈妈罚饿了三日,还记的常常诬陷我……”
听到陈阿招的回忆,粉虞微蹙起眉,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了,想不到陈阿招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粉虞不知陈阿招临行前来是做什么,仰起头不屑道,“够了,说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走前还回来?”
“姐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妹妹一直都没有怪你呢,相反我还很谢谢姐姐教会我如何在这世道生存下来。”陈阿招走上前,亲切地挽住粉虞的手。
粉虞正有些不可思议,怀疑陈阿招葫芦里是不是卖了什么药时,却见陈阿招从怀中拿出个荷包放进粉虞手中。
“主家要求我走前不能带一物,阿招这一年在春香阁攒下的碎银子也不能带了,想来想去还是给姐姐吧。”
粉虞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几块碎银子,又看见陈阿招十分真挚的眼神,便不再怀疑有它。
“哼,算你识相,这几块破银子我就收下了。”
陈阿招的目光在粉虞摸过银钱手中停了两秒,她乖巧的脸上挤出一抹微笑,“那粉虞姐姐,咱们……就后会无期了。”
当晚,粉虞从床榻上醒来,脸部剧烈痛无比。
老鸨前去查看,当看到粉虞长满红痘的脸时,吓地当场昏了过去。
翌日。
一抹清瘦身影捧着一小袋钱,一瘸一拐地走进春香阁内。
曹生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将一包银子递到老鸨面前,道:“我想赎阿招!”
老鸨摇了摇这包银子,目光在曹生满是血痕的指尖上看过,嗤笑了声,又将银子扔回了曹生手中。
“你不必赎了,那姑娘已经攀上好人家,昨儿个就被买走了。”老鸨留下这句话便离开。
曹生的瞳孔陡然凝滞,他似缓了会儿才明白老鸨的话。
一颗真心仿佛被粉碎,剧烈的痛楚从掌心处蔓延而后延伸至了眼眶。
曹生向来澄澈的目光逐渐猩红,他束紧手中的那包银子,殷红的血顺着指缝缓缓流出,浸染了青年那身洁净的衣袍。
*
而此刻,浑然不知冥冥中的决定将带给未来如何的陈阿招,正悠闲地坐在轿中被几个仆人抬进了林宅内。
下了轿,她便被几个衣着比自己华丽干净不知多少倍的仆人带领着饶过后宅院往内走。
陈阿招被这林员外的宅子吸引住。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的宅院,一眼望去,雕梁画栋,风景无限。
宅院的设计十分清雅别致,陈阿招还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家中可以有如玉石般的假山,开满莲花的池塘,清香闲静的竹林,绽开各种花朵的园子,长而婉转的亭榭长廊,石桥柳树。
一路上,陈阿招的心脏跳个不停,她目光在四周丫鬟们身上的锦锻衣扫视过,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衫,一股无名的窘迫不安涌上四肢百骸。
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本来……她内心还难过为自己即将成为一个老头的人而感到难过,不过既然这家人这么有钱,那她些许能有些安慰了。
“到了姑娘,进去吧。”
小厮将她带到了一处清冷雅致的院落,便停在了门前。
陈阿招藏在袖中的手指拧出了汗,她上前一步,却又顿足在了门前。
陈阿招扭头忐忑而小心地询问小厮,“……我能问问老爷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忌讳的东西吗?”
被她询问的小厮一怔,有些不解道,“姑娘你日后就是我们公子的贴身丫鬟了,知道公子的喜好,照顾好公子即可,不用知晓我们老爷需要什么。”
陈阿招的瞳孔猛然一颤,一时有些欣喜过头,“这……这里不是老爷的院落?”
“自然不是的,这里是我们长公子的住所,姑娘快些进去,可莫要让公子等及了。”
第4章 伺候 “别怕,我不会吃人。”
陈阿招推开门的瞬间,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
这香味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嗅到过,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伴随着药香的房间内的空气格外温热,半亮半暗的房中静的出奇,陈阿招每走动一步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呼吸声,以及脚底踩在干净木板上发出的锃锃声。
她怎么没有看见人?
“公……公子?”陈阿招低声叫唤了一句,见无人回应,她便心想莫不是公子出去了?
陈阿招开始大着胆子打量起来这清新典雅的房内陈设。
她的的目光触及到墙边的朱漆花纹柜上,柜子上放置整整齐齐的许多书籍,每一册书籍下还悬挂一小方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挂坠。
柜子旁还摆放了半米多高的瓷白色山水瓷玉花盆,盆中开满一片绿色的小青竹。
陈阿招不知道这是什么名贵的青竹,但外观那瓷盆,想必那一个瓷器便价值不菲。
这屋内的陈设看似淳朴简单,可每一处却都透着不简单。
目光在一些价值不菲的的瓶瓶罐罐上流转后,陈阿招终于注意到内室中央摆放着金丝苍鹭织金的屏风。
她此刻被眼前的奢华吸引,脚步不自觉朝内室靠近。
待走到屏风前,才更发现屏风上金丝银线交织的多么栩栩如生。
“这一定价值不菲……”
陈阿招双眸泛光,控制不住手指探上去,可还未触及上时,一道不冷不慢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做什么?”
陈阿招被吓得手指陡然一颤,她目光透过若隐若现的屏风,与屏风内一双看似朦胧,却格外冷的眼瞳对视上。
她恍然回神那屏风后的是何人,吓得立即跪在了地上。
“奴婢陈阿招……是被派来侍奉公子的。”陈阿招忐忑不安地垂下头。
她早在春香阁时,便听过不少有关富贵人家的事情。
听说越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老爷,便越是性格阴晴不定,在富人的丫鬟仆人凡有惹主人不顺心的,被仗打贩卖都是常有的事。
她此前并未听说京城首富的林家公子性格如何。
她祈祷能是个性格好的,否则她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在陈阿招扑腾跪下的瞬间,房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
陈阿招垂着头,因紧张而呼吸微喘,她的掌心贴在木板上生出了汗。
陈阿招在不安艰难中,仿佛度过了许久漫长的时间,直至屏风内,那袭隐隐约约的淡青色衣袖缓缓动起。
慢而规整的脚步声缓缓走出屏风外,与此同时,那股清淡的药香也越来越近。
直到一双白色足靴停在了她面前。
紧张的空气中,忽然响起淡淡轻浅的笑声。
那道声音的主人也在此时终于开口,“别怕,我不会吃人。”
像是春日的一汪清泉,泉水暖人,而声更动人。
陈阿招悬着的心顿时舒了大半。
她缓缓抬头,看到的是一个面色白若初开芙蓉的郎君走过来。
这小郎君仅着了碧色件单衣,并未束发,乌黑如墨的长发很随意地披散下来,卷落地垂腰处,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陈阿招。
在对上他那双极美的眼时,陈阿招不由心脏一缩。
眼前的人身形清癯,却挺拔似松,肌肤白到眼睑下方透着隐隐可见的紫色血管脉络,那打量人的眼尾随着上扬的幅度,殊丽而淡漠,似绽放在池花塘里的莲花不可亵弄。
尤其是他的瞳色更让陈阿招震惊,她还从未见鸦青色的瞳,似青松染雾,碧波缭绕,特别是是这张貌若美人的脸上,竟还巧夺天工地添上了一颗浅浅丹红色的眉心痣。
陈阿招一时看得呆住了,怪不得常人道,富贵养人,这便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生的那样肌如凝脂,不像她这样穷人家的孩子忍受风吹日晒,只能皮肤干燥蜡黄。
陈阿招珉了珉唇,眉眼下垂,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的不甘。
“起来吧,我又没罚你,跪的久了腿也要酸了。”面前的青衫公子缓缓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
陈阿招这才想起她还在跪着,得到公子的话,她面色微热,吞吞吐吐道:“多……多谢公子。”
陈阿招刚站起身,便看见坐在软踏上的年轻郎君忽地唇瓣微抖动,发出几声低咳声,单薄的脊背微微颤动,似乎脆弱不可击。
“公子你……你可是不舒服?”陈阿招问。
“无碍,我自幼体弱,你为我斟一壶茶吧。”小郎君绒眉微蹙,骨节分明的指捂着唇,神态倦陌。
闻言,陈阿招赶忙有眼色地上前为其斟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