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两家人的情分便算是断在了这里。
和亲的消息一出,她求了不少人,绝望之下自然也想到过这个远在鄞州的舅舅。
可是她写出去的信亦如以往,没有回音,那时她便明白了,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无人可依。
梦中她前往和亲的路上,其实生过死志。
只是她到底是代表大齐前去和亲的,若是她不明不白死在和亲路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又不知会引起多少动荡。
直到那一日,她在大齐的边境遇见了千里迢迢追赶而来的徐步凌。
她与徐步凌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然而打起车帘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眼前形容憔悴的青年,竟然就是小时候那个喜欢捉弄她的兄长。
徐步凌口口声声说是前来为她送嫁的,那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她的信出了什么差错,没有送到他们手中,才造成了这一系列的误会。
梦中她将自己仅剩无几的几件私人首饰给了侍卫,换得与徐步凌小叙片刻。
她才知道,对于徐家人来说,这些年她入宫之后也是杳无音信,他们也给她写过信,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
徐家人不敢打扰她,一晃便是多年过去。
直到长宁公主将代表大齐前往大燕和亲的消息传遍天下,徐砚听闻此事的时候,气急攻心,当场昏了过去。
他们只是一介商贾之家,在朝中无人可依。
徐砚变卖了宝月楼,散尽家财,却也没能换得见她一面,更勿论将她从宫中救出来,避免和亲的命运。
无奈之下,徐砚只能让徐步凌一路追着和亲队伍,直到和亲队伍快要进入大燕境内,才终于得了机会求得一见。
徐砚自责没能保护好妹妹唯一的骨肉,醒来之后身子便不大利索。
徐步凌更是吃尽苦头,只为将一整袋金豆子、金叶子交给她。
幼时最喜在身后扯她发髻的调皮兄长,此刻却猩红着眼:“小宁,北地苦寒,还望珍重。你放心,哥哥已经说服父亲从武,将来有一日,哥哥必定踏破北地,迎你归乡!”
梦中青年的旦旦誓言,犹在耳畔。
江辞宁忽地想起什么,起身翻找一个多年未打开的妆奁。
她从妆奁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支血檀木簪。
簪子已经多年没有人戴过,周身晦暗无光。
江辞宁用袖子一点一点将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回想起当年集市上车水马龙,还梳着双鬟的她揪着舅舅的袖子,奶声奶气喊:“舅舅,我就想要那只簪子。”
娘亲在一旁笑道:“她还那么小,用什么簪子。”
舅舅却将她挑中的那只簪子拿了起来,仔仔细细让人包了起来:“我们小宁啊,很快就要长成大闺女了,怎么用不得。”
月色映照窗棂,树影摇落在掌心的簪子上,江辞宁忽地落下泪来。
原来……她从来不是孤家寡人。
第15章 怠慢
鄞州,宝月楼。
临街的桌案上,两个中年男子正在大快朵颐,忽然听到楼上响起一阵骂声,随即桌椅板凳被推倒,噼里啪啦作响。
旁边的食客不明所以,纷纷停箸抬头看去。
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一口咬掉半个狮子头,笑道:“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掌柜的正在教训他儿子呢!”
食客被勾起了好奇心,看向临街桌案:“这位老兄可是与掌柜家相熟?”
山羊胡便道:“老徐家嘛,儿子不听话,天天闹着要去当兵!每年征兵都要来这么一回,可不得被他爹腿都打断咯!”
“咱们大齐已经好几年未兴战事,怎么就不能让他儿子去当兵?”
山羊胡嚼着花生米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老徐有个做将军的妹夫,可惜后来死在沙场上了。”
他压低声音:“老徐的妹妹好像也是因着这事儿撒手人寰。”
周围食客一片唏嘘,“那难怪不让他儿子去当兵,刀剑无眼,改日若是打起仗来,可不得提心吊胆。”
“那是……我说这宝月楼生意那么好,怎么就不能好好呆在家学学他爹的手艺,将来把这宝月楼继承了,取上几个美娇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诶不过老兄方才说,这掌柜家有个当将军的妹夫?不知是哪位将军?”
山羊胡摇头晃脑:“这我倒是不知道……”
一道清朗的声音横插而入:“我姑父乃是大齐的镇国大将军!”
众人闻声回头。
一个身形高大,眉眼英挺的少年从楼梯上走下来,唇角还带着丝丝血迹。
山羊胡叹气:“小徐公子啊,怎么又顶撞你爹爹了?”
旁人却是议论起来:“镇国大将军?这宝月楼掌柜的妹夫会是镇国大将军?”
有人低声耳语:“这小子莫不是想当兵想疯了,人家镇国大将军的女儿不是当今的长宁公主吗……”
众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的笑。
若这宝月楼真跟镇国大将军一家攀得上关系,不早就去华京发展了?
徐步凌将众人异彩纷呈的表情一一收之于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捏得咯吱作响。
徐砚从楼上追下来,手中还握着一根长长的鞭子,怒喝道:“你要是敢跑到征兵所!就别认我这个爹了!!”
山羊胡知道老徐是个鳏夫,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徐步凌和他妹妹拉扯大,也不肯取续弦,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是真懂了怒,连忙帮着劝道:“小徐公子,可别再气你爹爹了,刀剑无眼,兵可不是那么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