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悠长的铜锣声响荡在甬道内。
谢尘安道:“再不回去,要被打更的宫人撞见了。”
江辞宁终于兔子般跳开,冲他挥挥手,飞快消失在门后。
谢尘安唇角扬起一丝笑,折身回到方才栗子掉落的地方。
那夜雪大,打更的宫人亲眼瞧见那位谢大人在凌云宫不远处的宫道上弯腰拾捡着什么东西。
一丝不苟,如视珍宝。
他主动避让,直到谢大人离开,他才凑上前去瞧。
只有凌乱的雪印。
内侍想不通,雪地上,会有什么呢?
第78章 撞破
伴随深冬来临,萧翊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天里半天时间都在昏睡。
谢尘安问过顾老,顾老摇头道:“若是还找不到解药,他撑不到开春。”
谢尘安调动了大批人手去搜查线索,最后将范围缩小到腾河一带。
一个难得的晴天,谢尘安推着萧翊到院中晒太阳。
萧翊身上冬衣厚重,显得他越发苍白瘦弱。
他眯眼迎着太阳:“兄长,今天的日色真好。”
谢尘安替他拢了拢大氅:“趁着日色好,要多出来走走。”
院内栽种着青松,有风摇曳松枝,枝头细雪如碎银闪烁。
萧翊笑道:“如今万事休了,倒觉畅快解脱,从前看雪不是雪,现下才能用心欣赏。”
谢尘安沉默不语。
到底是扮演过他多年,未免露馅,萧翊认真揣度过他的性格喜好,一举一动,萧翊自然能察觉到他情绪不佳。
每日用的药越来越多,身子却愈发不好。
萧翊早有预感。
“兄长。”萧翊终是开口唤他。
谢尘安垂眸。
萧翊微微一笑:“我会熬过这个冬天。”
他仰头,眺望远处连绵雪山:“萧翊,想死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
谢尘安心中悲恸,他扶住素舆的手猛然收紧,嗓音低哑:“……是兄长无能。”
萧翊仰头看他:“兄长,别说自责的话。”
他面上带着释然:“曹家已倒,曹氏已死,你已经为我报仇了,萧翊此生无憾。”
一片安静中,他轻声说:“兄长,我想去看一看萧晟。”
“我这就安排他来见你。”
“兄长。”萧翊唤他。
“我想去皇宫中再看一眼。”
“毕竟是呆了二十年的地方,我想看一看没有曹氏的皇宫……是什么样。”
谢尘安颔首:“好。”
接连多日大雪纷飞,出行不便,江辞宁窝在凌云宫中,赏雪都赏腻了。
好不容易放晴几日,檐下积雪消融,青瓦红墙终于露出本貌。
天气好,江辞宁往青玄宫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一天要去两次,有时候从早待到晚。
兰妃打趣她:“这样跑来跑去,还不如直接搬到青玄宫来住,总归现在宫中也就只有你我,也好做个伴。”
江辞宁故意戳了戳萧晟胖乎乎的小脸:“那可不行,这小家伙那么闹腾,跟他呆在一起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兰妃失笑:“你啊你,有奶娘帮着照看,已经不费什么力气了,我听说民间许多女子,生了孩子还要干活,左手抱着哭闹的孩子哄,右手还要忙着织布。”
江辞宁点头:“女子本就不易,咱们这样锦衣玉食的人都劳心费神,可见普通百姓之不易。”
兰妃也感叹:“是啊。”
她原以为生产已经是最难熬的一关,万万没想到之后还有更多磨人的事。
兰妃俯身,在萧晟脸上亲了一口:“晟儿快快长大,长大后娘就把你丢给钱太师教养。”
江辞宁故作怜惜状:“可怜钱太师白发苍苍,还要带一个奶娃娃。”
兰妃看她一眼,笑容里带了些揶揄:“那不如叫谢大人来带?”
他们的事情还没彻底在众人面前戳破,但兰妃是知道的。
江辞宁立刻结结巴巴:“就他那样的性子……别把晟儿带成个冰坨坨。”
兰妃一想也是,笑道:“那还是钱太师好。”
另一边,萧翊作普通内侍打扮,沿着宫墙缓缓踱步。
他孤身一人,身形在蔚蓝天色下显得消瘦单薄。
兄长本想作陪,但他却想独自一人走一走。
萧翊走得很慢。
仿佛每一步都要印在这被万千人走过的宫道上。
大燕建国已有几百年。
两侧宫墙不知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的历史。
只可惜萧翊的名字,终究没能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后悔吗?
无悔。
从他成为兄长替身那一刻起,他便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燕昭帝夭折的儿女众多,萧翊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而“燕安帝”的名号,哪怕毁誉参半,也终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手指抚上宫墙,微微一笑。
他走到了一间残破的宫殿门口。
宫门的牌匾上,“流华殿”几个字被风吹雨打,已然斑驳陆离。
曹家倒台前,宫中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他从未来过此处。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总该回来看看的。
萧翊站定,凝视牌匾片刻,终于推门而入。
下一刻,他愣在殿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