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赵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看了那副画像许久, 方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忽地, 她想起什么, 将视线投向韩河山, 韩河山脸上原本是惊喜的笑容,此刻一瞬间停滞。
刚才情绪太激动, 赵凝将韩河山撂在这里的事情给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韩河山彻底发现。
“我不会将事情说出去。”韩河山做了个捂嘴的动作,不停地做保证,“您是小杨大人的女儿,那也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出卖救命恩人,您说是不是?
赵凝依旧看着韩河山,没有反应,似乎是在心中做着评估。
韩河山忙又道:“咱们这里的许多百姓都很感念杨大人的恩德,做了不少功德碑呢,有空您都可以过去瞧瞧,我随时给您带路。”
“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赵凝问道。
“小杨大人才情极好,虽出身名门,但对寒苦之家的学子屡有照拂。我年少时读书,有不懂之处,前来请教,从来没有被拒之门外的时候……”韩河山提起这些过往,眼泪又要流淌下来,
赵凝从这些言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形象,她越发确定这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一直到了傍晚,一行人才从祠堂里出来,用过饭,陆云祁见赵凝情绪低落,便道:“要不一起出去走走。”
赵凝答应下来,两人一起向外面走去。此时正是江南最舒服的时节,夜间算不得热,走在人群之中,俗世间的安乐在萦绕在所有人周围,悲伤与沉闷被消解了不少。
陆云祁先开口道:“这些年过去,我对我父母的印象越发不分明了。只记得那时候我爹每天从总兵府回来,我娘便在院落中等他,两人虽是自幼定亲,可也琴瑟和鸣地过了许多年。”
有了这个开头,赵凝接话道:“其实我爹和我娘在一起时还挺高兴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经历过这么多,还没有什么怨怼。”她想起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他曾经对我说,人的一生要经历许多的事情,波澜壮阔也好,平平淡淡也罢,但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里,都要心怀希望。那时候我娘就在身边摸着我的头,对我说要记得这些话。”
也许正是这样心态平和的父母才能养出这样的赵凝,永远乐观,永远朝前奔去。陆云祁垂着眼睛,看着赵凝,说道:“你的父母都很在乎你。”
“我知道的。”赵凝笑道。短暂的亲情虽有遗憾,但她想起他们最多的不是难过,而是温馨。他们曾经有一个很温馨的家。
这般一面说着,一面走着,走过一座拱桥,路过一座石碑,赵凝想起韩河山说过的话,于是驻足查看,上面是一片祭文,以“赠杨大人”为开头,罗列了其一生所行。
石碑下面燃着线香,赵凝看着那堆厚厚的香灰,说道:“大家都记得我父亲。”
“他是个好官。”陆云祁看着旁边的香快要燃尽,抬头看见附近正好有一家香料店,于是进去买了线香出来,继续点上。
在这座城里,赵凝用了三天的时间,寻找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挨个擦拭整理好放在箱笼里。她翻阅了许多页文书,看到的不只是父亲的治学以来的编纂之物,还有许多他做过的实事,荫庇过的百姓,是很多人的一生。
到了第四日,来自天正帝的谕令送达,他听说江南出现如此吉兆,甚为喜悦,于是赦免了黄三的罪过,并命礼部去书至洪山部落,斥责他们使者偷运货物一事。
“那我们便回去了。”临行前,赵凝与陆云祁与众人告别。
韩河山见此案已了,总算放下心来,此时拉着黄三母子想要给他们磕头,吓得赵凝忙拦住了。
“夫人和大人下次若是回来,我们定然出城门迎接,这次真是太感激你们了。”一行人颇是不舍地望向两人。
见大家要将鸡鸭鱼肉塞到自己身上,赵凝忙拉着陆云祁快步上了船,待到船上,隔着一汪水,认真告别道:“保重!”
“一路顺风。”岸上的人大喊道。
陆云祁看着赵凝眼里的不舍,知道这里对她意义特殊,说道:“等日后安定了,我们在一起回来。”
“嗯。”赵凝点头道,这是她父亲的家,日后她一定会寻机会再次前来。
过了太湖,刚到苏州,运河上有一艘船倾侧,洒了不少货物下来,飘到河床上,堵塞了河道。船夫见状为求保险,便将船停了下来,明日再出发。
现在还是晌午,吃过午饭,赵凝说道:“今日既然回不去,我正好去布坊看一下,江南这边多桑树,听说这些年织布技艺较之以前有了很大发展。此次顺路,正好能瞧瞧,学上一些。”
“你其实不用这样辛苦。”陆云祁见她最近一直陪自己忙碌,操心这操心那,还要想着学东西。
“我不觉得辛苦啊。”赵凝回答道,她自觉一路上都有人照料,只是到处看看,并不会累到什么。
陆云祁犹豫了下,慢慢道:“你为我忙碌这么多,每天都没有歇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哎呀,这有什么。”赵凝看着店家夫妇在店中送菜擦桌子的忙碌场景,展望道,“我们现在这种状态,就好比新开业的夫妻店,两个掌柜要一起事无巨细的忙碌。等到我们的店开的大了些,一切有了定规,离了我们也可以照常运转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自然不用像现在这样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