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46)

  “陛下,臣倒有个想法……陛下是否记得,宴会时苏川献的那头食梦兽?”朱贤道。

  “你是说那头貘?”李聿道。

  “正是。”朱贤说,“此兽与梦有关,宫宴时又有异常之举。”

  “你说呢?”李聿看向邬宵寒,“有可能是这头貘的影响吗?”

  “臣无法断定。”邬宵寒说。

  “既然无法断定,那便杀了试试。”朱贤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李聿坐在榻上,垂下眼睛,将小猪拢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它小扇般的耳朵。他没有出声。

  这便是默许了。

  檀宁的十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痛了掌心。她垂下眼,胸口里像有风吹过。

  朱贤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公公:“去办。”

  秦公公忙伏地应了声“是”,手忙脚乱爬起身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若此事到此为止,自然最好。”朱贤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邬宵寒与檀宁,声音不疾不徐,“若不能,查明源头、拿出幕后作乱者,便是灵抚司职责所在。邬司正,当尽心力,莫负圣望。”

  “是。”邬宵寒道。

  他行了一礼,檀宁也随之低身。

  朱贤没有再看他们,只将目光收回,落回榻上的李聿身上,声音仍是朝殿下而来。

  “既领了命,就不必再耽搁了。”他淡淡道,“去吧。”

  邬宵寒直起身来。檀宁跟着他一道退下。

  殿门开合间,外头夜风倏地灌入,她却感觉不到更多的寒冷了。

  两人出了乾宁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外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先去山海园。”

  邬宵寒带着她一路向北。越过两重宫墙后,沿途宫灯渐渐稀疏,头顶夜色尚未褪尽,远处宫墙尽头却已泛起一线冷白。

  风里渐渐混进一股兽类皮毛的气味。再往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兽鸣。

  到了山海园前,掌园使闻讯赶来,先在门前行礼,随即亲自提灯,引着邬宵寒与檀宁入园。穿过那道厚重的园门,脚下便不再是铺设齐整的宫砖,而是略显松散的碎石小径。

  “秦公公先前刚来,位也是为着那貘而来?”掌园使小心询问。

  邬宵寒微微颔首。

  檀宁忍不住道:“掌园使,你对园中百兽的性情和能力最为了解,你觉得一头貘能让数十人一同坠入梦魇吗?”

  妖使节的品阶虽远在掌园使之下,可她毕竟是灵抚司司正的使妖,正如相府门前的仆役,身份虽低,背后的人却轻易开罪不得。掌园使连忙答道:“这……貘确有引梦、食梦之能,可若说它能令数十人同时陷入梦魇,下官确实闻所未闻。”

  “那它什么情况下,才会焦躁不安?”檀宁又问。

  “貘的感知远比寻常妖兽敏锐。”掌园使压低声音道,“无论是怨恨、杀意之类的恶念,还是阴邪妖物的气息,它都能轻易察觉。一旦受了惊,撞笼、嘶叫,甚至发狂自残,都是常有的事。”

  檀宁立即看向邬宵寒:“如果让众人梦魇的,不是貘呢?如果它只是提前察觉了某种阴邪之物……”

  她的语速加快了,就像走在黑夜之中的人,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它也要死。”邬宵寒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相国而言,这头貘的死若能中断梦魇,自然最好,若不能,他也没有损失。除非有人敢用项上人头向他担保,在新的夜晚到来之前,此案便可查明——否则,这头貘必须死。”

  掌园使不敢说话,提着灯走在前头,灯影一晃一晃,照得山石、树影都跟着微微摇动。

  半晌沉默后,檀宁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是我太天真了。”

  邬宵寒没有看她,但他原本领先的脚步慢慢落到了檀宁身侧。

  “……那不是天真。”

  檀宁怔了一下,下意识朝他看去。

  邬宵寒不打算告诉她那是什么。要他吐出那两个字来难如登上青天。那是他嗤之以鼻的东西,但却总是屡屡将他触动。

  将明未明的天色笼着整座园林。他一路沉默,只有脚步稳稳落在她的身侧。两人肩头偶尔相触,那一点隔衣传来的温度,竟成了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穿过林子,前方猝然传来人声与野兽的惨叫。只见一片荒地上,秦公公正与几名禁军、小太监围在一处,脚下湿泥凌乱,已被踩得不成样子。

  那头貘被死死制在地上,两柄铁叉一左一右卡住它的身躯。貘的象鼻乱甩,牛尾拼命抽打着地面,黑白斑驳的皮毛早沾满泥与草屑。

  秦公公退在一旁,袍角沾着泥点,脸色也不大好看。

  看见邬宵寒与檀宁,他又往后让了半步,站到不易溅上血的地方:“邬司正怎么来了?”

  “以防万一,看看它身上有没有秽气。”邬宵寒朝檀宁伸出手。

  下一刻,檀宁便将一枚掌心大小的白螺放进了他掌中。

  那是摘星楼惯用的净秽之物,名唤吞垢螺。檀宁从回春廊搬回司正署那日,偏房桌上便放着这样一枚。

  她后来问过蔡辛,才知道此物珍贵,司中也没有几个。再去问邬宵寒是不是他送来的,邬宵寒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不是。”

  可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案上的谛听。

  谛听善闻人心,但檀宁擅揣狐狸心,他那句“不是”,分明就是“是”。她兴高采烈地收下吞垢螺,又为了方便随身携带,特意请司里擅长针线的使妖替她缝了个荷包。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揭开覆在螺口上的银盖,螺腔中随即传出一阵极轻的低鸣。若那头貘身上沾有秽气,便会被吞垢螺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卷入其中,洁白的螺身上也会随之浮现黑纹。

  四下的人都盯着那枚白螺。可过了许久,它仍是雪白的。

  “司正可看好了?”秦公公等得有些焦躁,“陛下和相国那里,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邬宵寒静了静,将银盖重新合上,自那头貘身前退开。

  秦公公这才松下一口气,偏头递了个眼色。

  持刀的禁军立在貘的侧后,握紧长刀,向它颈根劈下去。谁知那貘像从背后感知到了什么,激烈地挣扎起来。

  禁军咬牙又补了一刀,却依旧没伤到要害。两刀下去,貘流出的鲜血已染透了身下烂泥。

  那貘短促地尖叫着,一声紧过一声。随着失血渐多,叫声也逐渐低弱下来,拖成长长的呜咽,像婴儿在夜里受惊后的啼哭,细弱而凄凉。

  “你到底能不能行?”秦公公脸色发白,嗓音陡地尖了,“叫你杀头畜生,也能杀成这个样子!若惊动了圣上,仔细你的脑袋!”

  “我……”拿刀的禁军面白如纸。

  邬宵寒皱了皱眉,已无意再留,正要叫檀宁走。

  “……让我来吧。”她轻声道。

  她从他身后走了出去,既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理会一旁的秦公公。

  “你……?”秦公公面上满是狐疑,目光在檀宁与她身后未曾作声的邬宵寒之间来回扫了一遭,“檀姑娘,你当真吗?这貘凶猛得很。”

  檀宁看着那头被铁叉死死按在泥里的貘。

  “它只是太害怕了。”她说。

  她接过禁军手中的长刀,既未绕到侧后,也不曾摆出什么阵势,只径直朝那头貘走去。先前还挣扎得厉害的貘,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下来,伏在混着鲜血的湿泥中,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她看着那头黑白分明的兽。

  那双湿黑的眼睛像一面太小的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

  她抬起了刀,没有移开视线。一股熟悉的冰冷涌上她的心头,接管了她的身体。她飘到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纵使有千言万语,檀宁也一个字没有说出。

  任何的辩解,道歉,都是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赦免。

  长刀刚要落下,一道雪亮刀光先一步横掠而过。

  檀宁手上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脚下那头貘已经不再挣扎,黑白斑驳的颈部,添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邬宵寒站在她前方半步。横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他手腕一翻,刀身归鞘,发出一声短而冷的轻响。

  檀宁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挣出水面,只知本能地急促呼吸,神思却仍沉在冰冷的水底,迟迟无法归来。

  邬宵寒平静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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