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40)

  邬宵寒接过小二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清炖鱼羹,炒鹿丝,再要一壶热茶。”

  他只点了两道菜,然后朝檀宁抬了抬下巴:“再点两个。”

  檀宁看了看那木牌。上头菜名倒是不少,可她认识的不多。

  “我不知道点什么。”她怕点了莫名其妙的菜闹出笑话,老实道,“还是你来吧。”

  邬宵寒却不给她做主,直接对小二道:“你来推荐。”

  小二机灵得很,忙弯下腰来,一样样报给她听:“姑娘若口味清淡,可试试这道银芽烩笋尖,鲜嫩爽口;若想吃热乎些的,店里的蟹粉豆腐也卖得极好,入口滑得很。还有一道葱醋鸡,酸甜开胃,许多女客都爱点。”

  檀宁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要笋尖,再要那个豆腐。”

  雪霁谷里,肉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蔬菜。尤其是娇嫩的时节菜。

  “好嘞。”小二抱着木牌快步退下。

  “那几件衣裳的钱,”檀宁开口,“我会拿俸禄慢慢还你。我已经打听过了,妖使节是九品,一个月有一两二钱纹银。反正我平日吃住都在灵抚司,每个月都给你,也够还了。”

  “……都给我?”邬宵寒冷冷看她一眼,“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喝风活着?”

  檀宁愣了愣,他已平静道:“钱,我不缺。你替我把事办好,就算还了。”

  檀宁知道他是好意,也想到他确实不缺钱。她要是执意算得那么清楚,反倒伤了感情。

  “……那当然。”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说好了。”

  邬宵寒指间微微一停。那句“我陪你杀”,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带着一点滚烫的血气,轻轻撞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锣鼓声蓦地自长街尽头滚了过来,铿铿锵锵,连窗纸都像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散在街上的行人顿时往两边挤去。

  檀宁下意识往窗外看。

  只见一队华车正沿街心缓缓驶过。车前高挑着绣幡与彩灯,车后跟着一长列捧箱抱匣的随从。为首的华车檐下缀满流苏,灯火映照之下,摇曳生辉,晃得人眼花。

  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有年轻男子隔着人群朝车队挥手,也有半大孩子一路追着跑,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回京了”“总算等到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阵势,竟比五品大官出行还要招摇。

  “邬宵寒,那是什么?”檀宁问道。

  邬宵寒看也不看,说:“霓春班回京了。”见檀宁依旧茫然,他才又说道,“是个有名的戏班,常年往返几座大城,京中也有固定班房。许多权贵设宴听戏,点的都是他们。”

  “哦……”

  小二将菜一碟碟送上来,热气浮动,香味四溢。邬宵寒执起长箸,檀宁却还倚在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支热闹招摇的车队。

  “宫宴上多半也有。”邬宵寒低头夹了一筷鱼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转瞬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望向他,“真的吗?会是霓春班吗?”

  “未必。”邬宵寒道,“但总归会有戏看。圣上和相国都爱听这个,往年的万寿宴,宫里也常请戏班登台。”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去。

  隔街那座茶楼的二层,也有两扇临街的雕花长窗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衣衫鲜妍,鬓边簪着珠花。原还拿团扇半掩着脸,见这边望过来,忙低了低头;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从扇沿后悄悄抬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偷觑。

  她们看的,自然不是楼下戏班。

  檀宁怔了一下,顺着那目光转回来,正撞见邬宵寒抬眼。

  他脸上的神情倏地沉了,眉目间那点原本的松弛也一下收紧。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窗扇,“啪”地一声,将那半开的窗子利落合上。

  楼下锣鼓与喧声顿时被隔去大半,只余一室菜香与茶气。

  檀宁看了看已经落下来的纸窗,又看了看冷着脸吃饭的邬宵寒,若有所思地拿起长箸。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吗?”

  邬宵寒没有看她,喉咙却发出一声冷笑。

  “她们看的,是别人的皮囊。”

  “那你的呢?”檀宁问。

  他的长箸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抹讥诮:“妖族天生的只有本相,所谓人的模样,都是从别人身上抄来的。狐族尤其如此。”

  “天狐若修炼到极致,一首十尾,姿容清绝,即便皓月千里也无法比拟。而赤红的蠪侄——”他脸上的讽刺变得更深,缓缓道,“生来九头九尾,形貌鄙陋,煞气缠身,纵使秾艳相衬,也只会照出其形貌可憎。”

  “可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她定定望着他的眸子,“看上去更暖和。”

  “……那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也许吧。”檀宁不以为意地笑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是头一回出毛病了。”

  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点蟹粉豆腐。豆腐细嫩,蟹黄的鲜香裹着热气,软软熨过舌面。

  “别人喜欢白色的狐狸,和我有什么干系?”她慢慢咽下去,用他刚刚的逻辑还击,“我就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而且,九个头肯定比一个头聪明。”

  邬宵寒看着她,长箸停在指间,一时忘了落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近乎儿戏。

  自出凫丽山来,他见过太多惊恐厌恶的面庞,听过太多关于蠪侄的恶语。却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九个头比一个头聪明。

  “……荒谬。”他开口时,嗓音已低了几分。

  “荒谬的是那些随意评价他人的人。”檀宁说,“你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看得更清。”

  邬宵寒一怔。

  洗罪池边,他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他那时只是想将她从自厌里拉出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同一句话拉住。

  檀宁夹了一筷炒鹿丝,放进他碗里。抬头朝他笑了起来,眸子清亮亮的,像盛着满玉京刚刚开始的春色。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碗中那筷炒鹿丝上,终究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肉丝鲜嫩,略带嚼劲,咸香里压着一点回甘。

  那点甜落进心口,将他心中一直翻涌不休的那阵潮声,轻轻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29章 十天后的午后,檀宁立在铜镜前。

  新裁的上襦窄袖收身,衣上暗织鸟衔花纹,腰际仅露出一线雪白。下身配同色长裙,裙褶沉沉垂落。那抹石榴红浓而不艳,缎面随着动作漾起细润的光泽。

  檀宁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飞扬似火,她兴冲冲走出,难掩雀跃地看向院中:“你瞧,好看么?”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司正官服,肩背笔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像是愣了一下。

  那原是他最讨厌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像他与姐姐戏耍的凫丽山红叶,红得绚丽,偏又清透宁静。

  他的喉结滚了滚,垂眸避开了她率直的目光。

  “马车已经备好了。”他转身向外走去,“你要是想被关在宫门外,就继续磨蹭吧。”

  檀宁看出他的别扭,也看出了他没说的那句“好看”,心里有些羞涩,笑着追了上去。

  “邬宵寒,我还没吃过宫宴呢,宫宴好吃么?”

  “难吃。”

  “可是蔡主事说御膳房的大厨是天下最厉害的。”

  邬宵寒冷笑道:“大厨厉害,不等于宫宴厉害。难吃就是难吃。”

  檀宁有些不信,但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宫宴前辈”的判断,她换了个话题,又问当今皇上多少岁了,登基多少年。邬宵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多时,灵抚司正门已在眼前。

  宽阔石阶下,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垂着宫中赐宴用的青绶。蔡辛候在一旁,远远瞧见人影,忙整了整袖口,快步迎上来。

  “司正。”他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起身时又朝檀宁赔了个笑,“檀使节。”

  “车马、帖子都已备妥了。司正只管过去便是。”蔡辛说道,“下官便不与司正同路了。家中那边也催得紧,我得先回蔡家一趟,从家里出发进宫。”

  他拱了拱手,带着惯常那点圆滑:“今夜宫宴上,再向司正请安。”

  “嗯。”邬宵寒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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