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_易难【完结】(9)

  原本那位张姓男同学举旗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好奇,换成柏庶举旗了,她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一眼,虽然她对同学和老师没有任何感情,也并不在乎代表班级举旗是莫大的荣誉。她只是单纯地羡慕柏庶,就好像柏庶举的便不是旗,是所有她能想象到的美好愿望的实现。

  笔头已经被她咬秃,面前的格子纸上还一字未落。语文课留的周末作业是作文《我的理想》,不过大家都惦记着明天的运动会,一放学就犹如野马出栏一样散了,徒留不受待见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凌乱。任小名也坐在窗台上发了半小时呆了,仍然什么都写不出来,不过语文老师是新来的,根本降不住她们班的熊孩子,加上周末运动会大家都玩疯了,估计又会有很多人到时根本不写作业,写也不写语文作业,到时跟着混过去就可以了。

  运动会这天柏庶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任小名听旁边同学说这是网球服,她连网球是什么球都不太清楚。柏庶走在方阵的最前面,旗子在她头顶高高扬起,随风飞舞。她们学校条件差,操场是沙土的,平时人少不明显,运动会方阵一走,到处扬尘。但即使是在灰头土脸的跑道上走过来,柏庶的白色衣服还是洁净得不染一尘,她脸上的表情也完美得不差毫分,眼神明亮,笑容美好。

  任小名抱着腿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旗,随着队伍的行进晃啊晃,晃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了,却又在来不及看清的时候模糊了。直到方阵早就走完,全校热热闹闹地开始比赛,她才缓过神来。觉得自己坐在这也无聊,就悄悄起身,准备随便溜达去。刚走下看台,就被体育委员叫住了。

  “……任小名?”他问,“你有项目吗?”

  “啊?”她一头雾水,“没有。”

  “那,你能不能帮个忙?王娜脚崴了,一会儿4×100女子接力少一个人。你……可不可以顶上?”他问得倒是诚恳,“我问了一圈了,没有人合适。”

  她有些尴尬,转来这么久了,总是游离在其他同学的氛围之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温和地说,“她不想参加就别勉强吧,我再问问别人。”

  任小名一回头,柏庶已经换下了举旗的衣服,穿着准备跑步的短衣短裤站在她身后,胸前贴着号码牌,手里拿着另一个。她冲任小名友善地笑一笑,“没事儿,他就是找不到人了到处问。”

  任小名这个脾气从小在她妈和她弟之间身经百战,吃软不吃硬,要是体育委员派两个同学架着她去跑接力她可能会撒泼耍浑大打出手,但柏庶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太不合群了,有点不好意思。

  “呃……可以的。”她挠了挠头,尴尬地说。

  “真的吗?”柏庶眼睛一亮,立刻笑开来,把号码牌递给任小名,还亲昵地挽住她的手,“那你要不要去换衣服换鞋?马上就检录了,我陪你。”

  “……不用,就这样吧。”任小名说。

  跑一个100米对她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从小就健康得活蹦乱跳以至于她妈总担心她吃太多弟弟不够吃或是她劲太大跟弟弟打架的时候下手太重。不过别的班同学太强,她们只跑了个第二名。这些跟任小名就没什么关系了,她跑完之后扔掉号码牌,就自顾自地回看台去。没想到柏庶突然跑过来,拉住她往教学楼里走。

  “干嘛?”任小名奇怪地问。

  “你先过来。”柏庶说。任小名疑惑地跟着她穿过走廊,路过她们自己班教室的时候,柏庶迅速地跑进去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任小名一看,是她早上举旗时穿的运动服。

  柏庶拉着任小名进厕所,递给她一个东西,然后指着她裤子。

  “你来月经了。”她说,“裤子弄脏了。”

  任小名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有一种明明自己该弄懂的东西但却一窍不通的感觉,像个智障。

  “你妈没跟你说过吗?有的女生小学六年级就来了,有的就会晚一点。”柏庶温和地说,就像在给同学讲题一样耐心,“你不会换的话,我教你。”

  那件洁净的白色运动服被柏庶系在了任小名腰上,以遮挡她的裤子,她也因此有了理所当然的半天假。

  晚上她妈回来的时候,看到任小名头顶上挂着洗完的裤子,裤子上那块污渍不知道为什么,搓不干净,任小名搓烦了,索性就胡乱拧了一把挂上去了。

  她妈把裤子拿下来,沉默了一会,任小名放下作业,以为她妈在怪她还没做晚饭,就说,“我马上了,写完作业就去做。”

  看到她妈盯着裤子看,任小名就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来月经了,借同学的衣服回来的,裤子我洗了。”这样一说,就完全省略了自己在柏庶面前的一无所知和惊慌失措,好像举重若轻地处理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是大人的样子了。

  她妈转身拿着裤子进了厕所,丢下一句,“以后洗不干净告诉我,我给你洗吧。”

  “洗不干净就洗不干净呗,”任小名有些莫名,“反正我自己穿。洗不干净也比打补丁强。”

  她妈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出来,说,“今天我来做饭吧。”

  于是那天她竟然难得地享受到了她妈做的饭,家里没什么肉,但简单的葱花面都能被她妈做得特别好吃。她胃口大开,多吃了大半碗,又打扫了她弟剩下的底,撑得直打饱嗝。

  晚上睡觉前,她正在厕所洗漱,她妈走过来,难得温柔地问她,“有不舒服吗?肚子疼不疼?”

  她一脸疑惑,“不啊。”

  “女儿呀。”她妈说,“你从今天起,就是大姑娘了。”

  “哦。”她懵着答应。她妈平时都叫她“哎”,一旦遇到叫“女儿”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记得谢谢借你衣服的同学哈。”她妈又说。

  “嗯。”

  她妈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卫生用品什么的事,她就一边洗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

  “妈妈平时忙,有时候照顾不到你,你别怪妈妈。”她妈说,语气里难得地透露出一丝愧疚。

  任小名心里想,谁照顾谁啊?谁喝得醉醺醺回来得我拖着去洗澡然后半夜饿了还得我给煮面条?但她默默地擦脸,没吭声。

  “说完了吗?”她问。

  她妈愣了一下,说,“那个,你不是一直不愿意跟弟弟住一个房间吗,以后你是大姑娘了,要不,我把客厅里那个沙发挪开,给你支一个折叠床吧,还能放个小桌,别在窗台写作业了,灯光暗。”

  她想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好。

  “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妈你先睡吧。”她说。

  窗台上她扔在那的作文纸还在,她重新铺开,写下“我的理想”四个字,又开始咬着秃了的笔头思考起来。

  第9章

  “反正每个人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但是没关系,我就想想,也不犯法。”

  任小名秃笔一挥,以这句自认为很酷的话结束,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两大张纸,第一次远远超出老师规定的字数。

  其实她有点担心,她从来没在语文课上发过言,语文老师甚至并不知道她名字,上个星期她还有两次没交语文作业。周末过去,她有些忐忑地交上作文,下一秒就后悔了,甚至在琢磨要不要趁午休的时候去语文办公室把自己的作文偷出来销毁。

  但她并不知道语文老师坐在办公室的哪张桌,也不太好意思贸然进去,只能在走廊里瞎转悠。柏庶路过看到了她,奇怪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任小名立刻心虚起来,“没什么,”她连忙向反方向走,“我去上厕所。”刚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头对柏庶说,“衣服我洗干净了,放你座位上了。”

  “哦。”柏庶随意地答应了一声,“没事,你不还我也没关系,反正就走方阵穿一下,以后也不穿了。”

  任小名转身向着厕所的方向溜了,刚拐过走廊,就跟语文老师打了个照面,老师一眼看见了她,再跑就太丢脸了,只好故作镇定迎面走过去。

  “任小名。”果然语文老师不轻不重地叫住她,“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完了完了,任小名在心里想,语文老师记住她名字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其实班里同学最不怕的就是这位语文老师。她叫周芸,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三十多岁女老师,这学期新来的,讲课声音不大,留作业也不那么严格,甚至很多时候就算学生调皮,她也笑呵呵的,非常好说话,在这帮半大孩子心里,比起其他动辄拿着教鞭嘶吼或是留变态作业的老师来,没有任何威慑力。但任小名听见她淡淡地叫自己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紧张起来。

  她跟着老师到办公桌前站好,看着老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正是自己的作文。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老师不仅看了她作文,还单拿出来放在一边。任小名一下子紧张起来,满脸通红,手心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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