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_易难【完结】(89)

  任小名跟她聊起几年前徒步时遇到的那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聊起自己以前的旅行,又聊起当年周老师故事里讲过的地方,两个人越聊越兴奋,怎么都不觉得累。柏庶画完了,把本子递给任小名,任小名接过来一翻,上面画的是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渐渐地变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又变成一个自由奔跑的大孩子。

  她不停地把本子翻过来翻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多遍,说,“我喜欢。明天早上我要拿给我妈看。等小孩出生了,也给小孩看。”

  “你怎么像我教的那些熊孩子似的。”柏庶笑着打趣她。

  任小名就宝贝似地把本子收藏好。她看了一眼柏庶,有些担忧地问,“你真的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柏庶说,“出都出得来,我怕回去吗?”

  不能说是怕,但她确实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了,甚至不想把这个地方叫做家,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该叫什么。或者,就像她那个没有墙的房间一样,她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是个四面透明的橱窗,她作为一个没有权利选择的人,只能毫无隐私地,没有感情地,作为他们优秀而听话的女儿在里面全方位展览,直到十八岁。她本应该知恩图报,即使他们不让她读书,不让她逃走,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也应该像任何一个被收养被救了命的孩子一样,履行作为养女的赡养义务。她跑了,为此她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她至少为自己争取来了自由的十年,尽自己所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十年。

  回到那扇曾带给她恐惧和绝望的家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看到养父的脸出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差一点被从小到大的恐惧记忆支配。虽然养父母本就比她同龄人的爸妈年纪要大,但过了十年之后,他也差点苍老得她认不出来。

  她以前的床和桌子全都没有了,被改造成的简易家庭病房取而代之。她妈半靠在床上,看到她进门,没说话,喉咙动了动,眼里挤下了两滴眼泪。

  “现在说话还好点了。”她爸说,“之前住院那会儿,说话都说不利索。”

  柏庶走到她妈床前,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过了好久,三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俩起诉我的,是吗?”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妈,并没有看她爸。“告我不尽赡养义务,要我回来照顾你,对吗?”

  她妈却还是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想伸手去拉柏庶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她爸说,“你出去,我要跟她单独说一会儿。”

  她的语气平静而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养她长大的父母,用这样的命令语气,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爸可能也没想到柏庶用这样的语气发号施令,愣了一下,回避了柏庶看向他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腰弯了很多,看样子走路也离不开手里的手杖了,他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咳嗽,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

  柏庶皱了皱鼻子,“把你的烟灰缸带走,我不喜欢烟味。”

  他就又回身,拿了烟灰缸,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他照顾你吗?”柏庶看着他出去,转过头问她妈,“照顾得还行吗?”

  她妈闭上眼睛,布满皱纹的脸抖了抖,开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非要找你回来。你当初走了,我就以为你肯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柏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当然不想回来。但我猜是因为他不想照顾你,才要把我找回来的。你们有积蓄有退休金,自己请护工自己住院不是很方便吗?故意把我找回来照顾你,是觉得我应该履行作为养女的义务?”

  她妈就一直哭,“我没指望你伺候我,只是你爸他,他可不想天天在我这病秧子床头端屎端尿的,所以才……我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你,你肯定恨死我们了,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柏庶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妈哭。即使她妈年逾古稀,卧病在床,为以前他们对她的伤害真心忏悔了,难过了,她却仿佛心肠已经冻得和石头一样硬,咬紧了牙关也没办法松口吐出一句原谅。

  “你知道吗?”她淡淡地说,“我原本以为,人像一棵树一样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会活不成。但我活下来了,我特别感谢我自己,也特别为我自己骄傲。”

  第95章

  因为她妈身体的原因,法庭调解的时候没办法出面,柏庶和她爸在法院工作人员的协调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听法院工作人员大致解释了原告的诉求之后,柏庶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面前的文件,问坐在对面的她爸,“原告是你自己?”

  “对啊,”她爸说,“你妈那个样子,起又起不来动又动不了,我当然是代表她。”

  “但你的诉求是让我尽赡养义务,”柏庶说,“具体来说就是照顾卧病在床的我妈,对吧?那你不问她的意见,就在这里起诉我?”

  “她的意见不就是我的意见,我们俩是一样的。”她爸满不在乎地说。

  “你确定你们俩的意见是一样的吗?”柏庶冷冷地问,“还是因为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出去勾三搭四,不想照顾她?因为她知道你根本不上心,所以根本不愿意让你照顾?”

  那天单独和她妈谈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妈本意并没有强行让她回来,是因为她爸根本不想照顾她。“我有什么脸面求你照顾?”她妈用手捶着自己的额头,艰难地哭道,“你不恨我一辈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爸他爱去哪就去哪吧,扔下我一个孤老婆子,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成……”

  法院的人给她打电话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在她和她妈独处的时候联系,毕竟她妈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不能不听她的想法。然后她又录了视频,在和她爸对峙的时候当场放给他和法院的工作人员看。

  “她虽然卧床,但是脑子清醒得很。”柏庶冷静地说,“她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照顾,也不想让你照顾。你为什么还要告我?”

  她爸的脸抖了抖,转过头去用眼睛看天花板。

  她看她爸又是那副赖皮赖脸的样子,就对法院的工作人员说,“行,那我就来跟你们仔细讲一讲,我不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我十年都不回来的理由。”

  其实这个地方她来过。当年她被控过失杀人,又最后被判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就是在这个法院。从悬崖到深渊,再到自由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甚至偶尔做噩梦的时候,还会在梦里看见那个精神病院的大门。虽然她早就走出来了,但有时在梦里,还会因为那扇永远也走不到的门而吓到哭醒。

  不过还好,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把她再拖回那段可怖的生活里了,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了。那棵树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陌生又水土不服的环境,却还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汲取阳光土壤和水,活下来了。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解除我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柏庶说,“这件事我十年前就应该做了,但那时我太痛苦了,我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我都觉得我会死,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跑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平静下来,回来坐在这里,告诉你,我要解除收养关系,从此以后跟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爸就哼了一声,讥笑道,“我这是要告你呢,你还解除,我们不同意你解除得了吗?”

  “她同意,你不同意。”柏庶说。“她在病床上已经表态很清楚了。”

  “那又怎么样?”她爸说。

  “不怎么样。”柏庶说,“如果你坚持不解除,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反诉你们当年毁掉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让我念清华,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迫我退学,没收我的手机把我拘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伪造病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所有的证据我都还保留着,当年的律师我也联系了,她会为我辩护。”

  她爸的眼睛从天花板挪到地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出声。

  连法院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在一边说,“你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好好回家陪你老伴,还犟什么呢?你俩各有各的退休金,家里积蓄也宽裕,请个贵点儿的护工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何必非要把女儿绑回来呢?女儿都已经把事情摊开来说了,你们是有养育之恩,但当初做错事也是真的,各退一步吧。”

  她爸闷头吭哧了半天,说,“你让我退一步也行,我走人,以后爱谁照顾谁照顾。”

  柏庶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印象里的父母,那么恩爱,她爸对她妈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不管走到哪,亲戚朋友都说他们俩亲密得孩子就像捡来的似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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