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去看你的,她也是去生孩子的,是吧?”任小名问。
她妈没有想到任小名竟然会查到这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脚步也慢下来。任小名索性扶她到院子里长椅上坐下。
“妈,我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任小名说,“如果文毓秀没有被那个家庭困住,是不是原本也可以过上她想要的人生?小时候她告诉我,要做自己,实现理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知道,她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做自己,再实现理想了?”
坐在长椅上抬头望去,窗台上那盆绿植隐约地露出几片叶子,却已经借不到早已西斜的阳光。她妈沉默地矮下身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妈已经比她记忆里瘦削了很多,现在就算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揍她,估计也揍不动了。
“妈,如果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我倒宁愿没有来过这世界。”她说。
“那怎么行?”她妈就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我当了妈,可没有后悔过。”
任美艳当妈妈的时候太年轻,自己都还沉浸在和心爱的人私奔的无尽喜悦里,唯一的忧伤便是和好姐妹文毓秀的分别,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文毓秀借给她的救命钱,也担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在后来贯穿她们一生的挣扎和苦难里,竟再没有一次见面,是像十八岁时那么轻松愉快,照片记录下来的笑颜,也再没能在她们衰老的容貌上出现过。
任美艳如愿嫁给了愿意带她私奔的人,她哥后来也娶了嫌彩礼少的那位准嫂子,家里人和任美艳也不像以前那么水火难容了,知道她生了女儿,总惦记着想让她回家看看。正好任美艳的丈夫和婆家寄希望于再生个男孩,她就把女儿送回家让她爸妈带。两年以后她又怀孕,为了躲开计划生育的盘查,偷躲回娘家养胎。女儿认生,只追着姥姥和姥爷屁股后面笑得欢,一看到她这个亲妈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任美艳觉得对女儿愧疚,给孩子买了玩具,还想带她出去玩,但女儿死活不肯。想带她出去拍一张两周岁照片,她揪着姥姥不撒手不出家门,哭得跟要被拐卖似的。要带她去上户口,她全程哭喊,嗓子都哭哑了,把任美艳脖子也抓花了,所有的人都对她们娘俩侧目,任美艳尴尬得就像真拐卖了别人家孩子一样。
好不容易拉扯着孩子满头大汗出来,她自己也挺着肚子,心烦气闷,孩子又要抱,她说妈妈抱不动你自己走一会,结果这孩子立刻手脚一软,趴在地上,继续无法无天地嚎哭起来。
任美艳气得想打她一巴掌,但肚子又让她弯不下身,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等这孩子自己哭累了再拉扯她回家。这时一个路过的女人回过头,打量了任美艳好几眼,突然问,“你是不是任美艳?”
任美艳一愣,定睛一看,面前这人有点眼熟,总归是老家小地方,她走了两年,回来也难免遇到老熟人,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我是林月啊,咱们同学,记起来没?”女人问。
任美艳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她以前在师范中专的同学。“这么巧啊!”她说。
两个人就在路边叙了叙旧,无非是以前认识的人谁嫁人了,谁下岗了,谁生病了,谁发财了。
“你知道文毓秀吗?”林月说,“她也回来了!”
任美艳又惊又喜,“真的吗?”但突然又疑惑起来,“什么叫回来了?她不是说她要考大学吗?没考上?”
“唉,考什么大学?去年就被她家里安排结婚了。”林月啧了一声,“胳膊哪儿拧得过大腿呢?我婆家就住在她爸妈家对面,人家去提亲我们都看见了。”
任美艳有点难过,但还是问,“那不是嫁得挺远的吗?怎么回来了?”
林月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可不知道,文毓秀那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撒起泼来可不得了,让她嫁人,硬是不从呢。不过她们家人也是心够狠啊,她不是不从吗,她娘家每天晚上放准新郎进门,非要生米煮成熟饭不可。那叫一个惨哟,天天晚上她哭得喊得一条街都听得见。”
林月说话夸张,任美艳看着她的表情,厌恶得像是吃了苍蝇,既恶心又愤怒,却只能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别说还真有用,后来听说她怀孕了,人新郎那边又变卦了,说必须得等生下儿子才能过门,不是儿子可不行,算算也好几个月了吧?”林月瞄了一眼任美艳的肚子,“你这几个月了?跟她差不多,听说天天被她爸妈看在家里养胎呢,去医院检查都得跟着,怕她跑,也怕她想办法把孩子搞掉。”
任美艳没说话,后背已经沁了一层冷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倒。突然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头,她这才睁开眼,看到刚才趴在地上嚎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了,仰着一张小花脸看着她。
“哎哟,这丫头,这小胳膊小腿细得跟难民似的,哭起来倒是有劲儿。你叫什么名啊?”林月作势逗了一下孩子,但并不太想让自己的手碰到孩子脏兮兮的脸。
“叫……叫小名。”任美艳说。
“啊?”林月一乐,“这名起得倒是省事啊。大名叫小名,有意思。”
孩子不吭声,仍然警惕地瞪着她。
“小名呀,你说妈妈肚子里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呀?”林月故意问。
任美艳不想再跟林月说话,打断她问,“文毓秀在哪个医院产检?”
她不愿意相信林月说的那些是真的,但当她在医院看到两年多没见的文毓秀时,她还是一瞬间百感交集。文毓秀头发长了些,挽在耳朵后面,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就好像营养全都给了肚子里小生命似的,但眼睛还像以前一样熠熠发亮。看到任美艳,她面露惊喜,仿佛并没有一别两年,她立刻迎上来,拉住任美艳的手。倒是任美艳情绪容易激动,一句话没说就要哽咽。
“傻丫头,你怎么还这样,就知道哭。”文毓秀笑着说。她比任美艳只大两个月,但总以姐姐自称。
两个人就在等检查的走廊椅子上坐下来,问了月份,她俩预产期差不多。文毓秀让任美艳看站在走廊远处的两个人。“那是我弟和我表哥。”她淡淡地说,“每次来医院都是他们陪我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美艳摇摇头,她不仅不知道,也下意识地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大夫说月份已经大了,打不掉了。”文毓秀低着头摸摸肚子,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却听得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就是要看着我,不让我打掉,也不让我死。”
“别。”任美艳有点被她的神情吓到,家里人跟她说怀孕的时候不要总说不吉利的话。“别说死。”
文毓秀就轻轻地笑了笑,安慰似地拍了拍任美艳的手。“没事的。”她像是在对任美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死的。”
“嗯,”任美艳连忙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可不能有事,宝宝也不能有事,咱们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一定要好好的。”
“不。”文毓秀摇摇头,“我不是它妈妈。我是我自己。”
第81章
任美艳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在她心里,婚姻和家庭的美满是最重要的事,不管是为了丈夫,还是孩子,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付出一切。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算是平安顺遂,父母和哥哥除了在她私奔的那段时间骂她不孝之外,没有什么不称心不如意的,嫁给心爱的人之后,她更是一心要经营好他们温馨和睦的小家,丈夫对她也很好,一切都是她曾经憧憬的美好的样子。
唯一的遗憾就是丈夫和婆家一直在念叨,希望她生二胎。她一开始觉得女儿一出生就被自己扔回娘家有些过意不去,但总觉得,等生完就好了,就可以把女儿接到一起,继续过美满的四口之家的小日子。
在娘家待产的几个月里,丈夫以打工为由,一直没回来看她,她也知道爸妈不待见他,不来也罢。不过等快到预产期的时候,丈夫却跟婆婆一起上门了。她当时是私奔的,亲家父母根本连正式的面都没见过,这一次她以为要生儿子了,婆家总会登门示个好,但丈夫和婆婆根本就没有去她爸妈家的意思,而是直接跟着她去了医院产检。
她又当作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好,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出来休息等结果的时候,丈夫和婆婆神神秘秘地避开她,缠着医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半天,才面露愠色地出来,也没跟她说话,就径直出去了。她一头雾水,但又觉得身子笨重懒得起来,就没问。
没过一会儿,刚才的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还在走廊坐着,就说,“刚才那是你家属?”
“对。”她说。
“回去跟家属说,有那个功夫,多陪陪产妇,做点你爱吃的,等生的时候有劲儿生,别扯那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