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_易难【完结】(72)

  “我怎么不体谅你了,那你总要工作吧?不攒钱怎么给你妈买药,不攒钱怎么租房子?一辈子当北漂,一辈子住这个地下室?!”

  何宇穹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疲惫和不耐烦。

  “你别逼我了,行吗?”他说,“你有你家要贴补,我有我妈要照顾,咱们俩再怎么攒钱,也看不到头。你觉得你这两年住在这里累了,委屈了,我不累吗?我不委屈吗?我只是希望咱们俩好好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名牌大学的学历回去肯定能找一个好工作,我们可以离我妈近一点,我能照顾她,也能照顾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任小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一刻她才明白,在何宇穹的心里,他就算跟人私奔浪迹天涯身无分文背井离乡,迟早都会回家,而她从离家那天起,就把自己连根拔起,再没打算走回头路。他愿意跟她一起受北漂的苦,是因为知道漂累了可以带她回去,还有家在等他,而她愿意跟他一起受北漂的苦,是以为他愿意陪她在这里背水一战,漂累了就算溺死也不服输。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消化着这个事实,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脑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何宇穹转身就走,她竟然忘记了跟上他。

  身后的冰淇淋店里有个妈妈拉着小孩的手拿着冰淇淋出来,小孩开开心心刚舔了一口,没拿稳,冰淇淋啪叽就掉了,正掉在任小名脚边。小孩嚎啕大哭,被他妈一边训着不好好拿一边强行带走了。

  任小名低头去看,一大滩冰淇淋融化在地上,很快就引来了嗜甜的蚂蚁。她蹲下身,就看着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冰淇淋,看了很久,直到路过的清洁工大妈一扫帚把冰淇淋连着蚂蚁一块扫走了,她才起身,拖着蹲麻了的腿回去。她觉得蚂蚁的力量也真的太渺小了,根本不知道很多事是光靠努力解决不了的,还在那闷头一点点地愚公移山,命运当头一扫帚就打回原形小命都难保。

  回去的时候何宇穹背对着她睡着,她的书包放在一旁。她就在他身边床上坐下,借着房间里的微光继续忙碌。何宇穹翻了个身,在她背后抱住她,闷闷地说,“我真的想一直在一起。我真的想过的。我想过毕业就结婚,想过让我妈能早点看到咱们的小孩。可是这样的生活,在北京,我承认,我不可能做到。一直以来,都是你鼓励我,拉着我往前走,你可不可以也停下来,等等我?”

  她没动,也没说话。

  “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像你室友那些女孩一样吗?那是她们的命,咱们见识过了,又拼不过,何必要为难自己呢?”他说。

  “……可是,我离开家,就没打算再回去。”她说。

  “你不需要回去啊。”他说,“你有我啊,我们俩才是一个家。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你不是也说过么。”

  她沉默了很久,他靠着她的腰睡着了,响起轻轻的鼾声。

  那天之后,她没再催过他找工作,但两个人却也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关于以后的话题。

  专四她果然高分通过了,却也没舍得奖励自己那个可爱的冰淇淋。入夏的时候,何宇穹原本找了个新工作,但他妈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他爸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女的,鸠占鹊巢在家里住下,赶都赶不走,还逼着患风湿的他妈天天给他们做饭。何宇穹一听就气炸了,工作便也没去,收拾收拾就回了老家。

  他跟任小名说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但一直到六月,他也还没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了,就告诉我一声,我就搬回宿舍了。”

  给他发这条信息的时候,任小名觉得自己非常冷静,但实际上手都在发抖。虽然她没有直说,但她相信他也明白,这是他们俩之间第一次,理智地考虑分手的可能。也是她第一次有强烈而悲哀的预感,那支撑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希望和梦想,那轮年少夏日里很大很圆的月亮,那很远很远的宇宙,他们可能没办法一起抵达了。

  第77章

  何宇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任小名在忙着期末复习,接的翻译的稿子又舍不得推,每天都要在学校熬到很晚,最后一门考试前甚至连着两天在通宵自习室度过然后直接去考试,考完试出来头昏眼花,大夏天的太阳一晒,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都快成仙了,她扶着楼门口台阶的栏杆打算站一会儿稳一稳。

  经过的同班几个同学看到她,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说,“听田老师说你发表文章啦!祝贺你啊!”

  那是她在期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上语言学那门课的老师建议她投的,她也特别开心,如果想在本校读研的话,那位老师也是她想跟的导师,她大三准备多选两门这个方向的选修课。

  或许还是天生的自卑作祟吧,她内心总是特别渴望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赞许,就像小时候周老师对她那样。同学祝贺她,她表面就不形于色地点头道谢,但心里都快笑开了花,精神得仿佛并没有刚刚连熬过两个通宵。

  何宇穹站在路对面的树下面等她,看她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不再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了?可能是从他总觉得她唠叨,她说的那些事他又听不懂又不感兴趣的时候开始吧。

  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校园里等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就像每一对校园情侣的日常生活一样,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很想骗自己,他和她明明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实总会在他还没把这个梦做下去的时候就狠狠一个巴掌把他打醒。

  他妈很早就跟他说,要他好好对任小名。“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愿意在你最穷最苦最没钱的时候陪着你的,你要好好珍惜。”他妈这样说。但一边这样说着,又一边在他爸回来闹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爸在外面欠了债,不得不跑回来躲避,还把相好也带回来,白吃白住。看他进门,他爸和那女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就没关门,直接把门敞开,站在门旁边。“走不走。”他说。

  他爸这才斜着眼看向他,“回来啦?”慢条斯理地问。

  “我问你,走不走。”他说。

  从上一次他爸回来要钱,把他妈打成脑震荡那时起,他就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个誓,只要再见到他爸回来要钱或者死赖着不走,就必须动手。否则在他爸眼里这个家永远是他可以随时回来打砸抢的地方,他和他妈也永远是他可以随意打骂凌辱的软柿子。他告诉自己不许再怕了,即使这个人是他爸,他也有权利把他打出这个家,让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他妈站在一旁,小声嗫嚅着说,“你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他看了他妈一眼,“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他好好说话的。”

  看到那俩人还是眼睛盯着电视,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他咬了牙,鼓足勇气,大步迈进厨房,直接提了菜刀出来,站在门口,用菜刀指着他爸,又问了一遍。

  “走不走。”

  他爸看他举着菜刀,反倒笑了,“行啊,小兔崽子有血性,现在长胆子了,敢砍你老子了是不是?行,行,是老子亲生的。”他把腿一跷,不慌不忙地点了根烟。“你砍啊,有种你就砍啊。”

  菜刀又不重,但坠得他手腕生疼。他爸的话让他觉得恶心。他很想砍,砍了才能真正把这两个人从家里赶出去。但他又不想砍,因为他不想像他爸“亲生的”。

  他妈哭着过来抱住他,试图夺下他手里的刀。“儿啊,别这样,他是你亲爸,不能动刀,不能动刀……”

  “你拦着干什么?你让他砍!我看他敢不敢,砍啊!”他爸吼道。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眼眶和头皮疼得快要炸裂,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决心,被他妈把菜刀抢了下去。他浑身瘫软,靠在墙上,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爸只是轻蔑地笑了声。“你看吧,我就说他没那个胆。”

  他也恨自己懦弱。什么时候才能勇敢一点呢,发过的誓,明知道做不到,所以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跟自己发。这样的话,做不到也没有人知道。

  可是对任小名,他也很想说那些别的男生都会对女朋友说的情话,许一些听起来就充满希望的承诺,但说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你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什么时候下班。

  但任小名不会计较这些,她很多时候现实得可怕,一千句一万句好听的情话,都不及一餐饱足的热饭或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重要,但她很多时候又天真得可怕,好像她真的以为他们俩只要努力就能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大城市扎下根一样。

  任小名看到他,有点惊讶,但很快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迅速跟周围的同学说了几句话,就跳下台阶冲他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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