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以后,任小名就转了班,从理科的普通班转到了唯一的一个文科班。一方面她听进去了柏庶的建议,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班总有几个在学习之余热爱八卦的同学没事爱问她私奔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摔断腿的,问来问去把她问烦了。
柏庶整理了详尽的历史地理参考书,周末特意送到她家来,厚厚的一捆。任小名本来说不用,柏庶说,她也用不上。“反正我都学理了,留下课本考反向小综合足够了,这些你用得上。”她吃力地把一捆书拖进门,任小名连忙上前帮忙。
柏庶进门之前,任小名和弟弟在吵架。周末大人不在,任小名想在家写作业,任小飞说他要出门,她问他干什么去,他又不说,任小名说跟他去,他又不让,正在僵持不下。听见柏庶一敲门,任小飞迅速地噤了声,一溜烟进房间,关了门不出来了。
“你不用理他,他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就好了。”任小名说。
她把柏庶带来的书艰难地堆在自己的沙发旁边和小桌底下,无意间扫到桌上的日历,愣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今天是任小飞的生日。她妈没想起来,她也没想起来,满脑子只有转班之后的第一次月考。
她敲了敲卧室门,“任小飞,”她叫,“你出来不出来?”
里面没声,熊孩子肯定在生闷气。
“你出来吧,我们今天出去玩,不告诉妈。”她说。
里面还是没声,突然门开了,任小飞问,“真的假的?”
其实任小名挺害怕,她妈要是知道她偷摸把弟弟带出门玩,肯定回来是一顿揍。她叫着柏庶一起,拿出从牙缝里攒下的零花钱,三个人去了市里唯一的一个游乐场,游乐场很大,虽然很老旧了,普通的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有那些叫不上来名字转来转去的东西,倒也齐全,足以让他们开怀大笑。
“你不是说你弟弟生病老发脾气吗,”柏庶趁任小飞还没从碰碰车上下来,悄悄跟任小名说,“我没觉得啊,感觉他是个挺听话挺懂事的小孩。”
任小名就笑,“一会你当他面夸他,他会很高兴的。”
等任小飞从碰碰车上下来,任小名就拿起一个泡泡机吹出泡泡,柏庶拿一个棒棒糖递给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任小飞接过柏庶手里的棒棒糖,脸都红了。
姐弟俩那天配合默契,她妈晚上回家,根本就没发现任何端倪。晚上任小名收拾第二天回学校带的东西,看任小飞过来,就问他,“所以你今天想自己偷偷出去,到底是要干嘛?”
任小飞嗫嚅了半天,答非所问地说,“姐,我今天好开心。”
任小名哭笑不得,只好说,“开心就好。听说以后咱们这儿还会开更大的主题公园,到时我想办法带你去。”
“姐,”他问,“柏庶姐姐会和你一样,将来也去很远的地方念大学吗?”
“……会。”她只好回答,“她成绩比我好多了,说不定可以上清华北大。”
“哦。”他点了点头。
任小名就拍了拍他的头,“行啦,小屁孩,别瞎想了,姐跟你保证,以后你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游乐场是好玩,但我不想每年去游乐场。”他有些委屈地说,“我也想长大。”
说归说,后来的每年生日,任小名还是会带他去游乐场。去国外的那几年,她会录不同地方的游乐场视频给他看,权且当作没有缺席。
现在的游乐场早已不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两个三十来岁的人,排在一群小孩中间,在游乐场的哪个角落都显得突兀,不过两个人安之若素,想玩什么玩什么,除了碍于他身体状况不能玩的跳楼机过山车之类的,其他都任他玩,她无条件奉陪,就像回到了姐弟俩相互依赖的小时候。
只是他再也不会问柏庶姐姐去了哪里,她也不会再提。
第37章
“在意别人的眼光吗?为什么?”
刘老师收到法院传票的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之前那个视频热度好不容易下去,该删的都已经悄没声删了,现在又被翻了出来。刘卓第打任小名的电话她没接,也没回家,硬着头皮打给梁宜,梁宜说她出门了不在北京。“现在知道着急了?要不咱俩先谈谈,您委托您律师跟我谈也行。”她公事公办地说。
陈君航一个劲地催他赶紧攻略自己老婆,毕竟之前他俩都以为她不会动真格的,现在已经丢了正在接洽的好几个商务合作了,学校也找他谈了,发了声明要求他暂时停课接受调查,走合理法律程序解决。虽然他本来除了讲座也不排课,但架不住学生读者粉丝多,消息不胫而走,他以前的专著和论文也相继被翻出来分析,他便心虚起来。
“咱们还是尽量不要走到开庭那一步,不管结果怎样,你口碑都会大受影响。趁着她还念旧情,赶紧能怎么哄就怎么哄,别让她公开撕破脸,你的人设形象就完了。”陈君航恨铁不成钢地问他,“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你一个大教授,这点都搞不定?我也是服了你了。”
说得容易,从他俩上一次爬上同一张床都过去三个多月了,去哪里搞定?刘卓第觉得他不能坐以待毙,老婆面前的尊严哪有事业前途重要,决定放低身价,亲自去求和。他知道她惦记她弟,每年只要有时间都要回老家待一阵,她一定是回家去了。
两边亲家吃饭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么郑重的态度,结婚几年之后,他这个陌生的女婿头一次要亲自登门。他知道她们家地址,任小名跟他说过,但他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也不想提前问任小名,怕她直接拒绝,索性就直接去,让陈君航备了齐全又昂贵的礼品,她妈,她弟,连她妈新老伴都顾到了,自觉还算礼数周全,两人便上门了。
找到她家挺顺利的,他让身后提着一堆东西的陈君航帮忙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觉得还可以,就万事俱备地按了门铃。
半天没人应,从猫眼能看得出屋里亮着灯。他正想先自报家门,里面有人犹豫着问,“找谁啊?”
“是任小名家吧?她在家吗?”他连忙说,“我是刘卓第。”
“谁?不认识。”里面声音说。
找错门了?他看看手机里地址,应该是没错啊,任小名每次回家也是这个地址。他正在奇怪,里面窸窸窣窣有人说话,门这才突然被任小名她妈打开了。
“小刘呀!”她妈露出浮夸而过于礼貌的笑容,“不好意思啊,这是我老伴,老杨,你叫杨叔叔就行,他没见过你,没听清楚,你别介意啊。”
杨叔叔朴实而憨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你是名人哈,比照片里胖点哈。”
刘卓第不用看就知道陈君航肯定在身后翻白眼,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收敛了。
“小名不在家?”刘卓第迈了一步进门,问。
“她说她有事,昨天就走了,没回北京?”她妈一愣。
“啊,”刘卓第连忙说,“她有事,我应该提前问她的。”心里却犯了嘀咕,任小名回过家,但也没回北京,不知道她去哪了。
任小名她妈把他俩让进屋。陈君航恪尽助理的职责,大包小包的礼物堆满了门口,看得任小名她妈一脸惊恐,“小名没说你要来啊?”
“我临时过来拜访,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刘卓第解释。“妈,这是我的不对,我们俩都太忙了,我本来回国后就应该先来家里拜访的,当时小名说不用,我就顺着她了。”
她妈让他俩在沙发上坐下,还是一脸疑惑但没问出口,杨叔叔坐在一边也既局促又尴尬。一时间四个人都沉默了。
刘卓第毕竟还是时刻谨记自己是个体面人,怎么说也要完成此行的任务,速战速决,于是面不改色地开口。
“妈。”他一脸诚恳,“我不知道小名跟你说了没有,这段时间我俩有点误会,她一直在生我气,我以为让她消消气就过去了,但是她还没打算原谅我。我就想,您了解她的脾气,您帮我劝劝她。”
“你这车轱辘话说了一圈儿,所以你俩到底因为什么误会的?”任小名她妈直接问。
“呃……是这样。以前我俩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专业很多课是相通的,我俩通常都是一起讨论论文。今年呢,我有一份以前的书稿出版,小名就觉得,我没跟她商量,怎么说也得在扉页写个致谢什么的吧,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一直跟我怄气呢。妈,您不做这个您不懂,其实像我们写论文,文献综述是很大的一个部分,这部分就是融会贯通前人和同僚的思想研究,都是要互通有无的,至于原创和引用,我们也都会遵守学术界的规定,不会错的,本科的毕业论文就要查重了,我们高校,能那么轻易就随便用别人成果嘛?这些呀,小名都懂,她也不在学术界很多年了,也不做这行,跟我较真纯粹就是自己心里不高兴。我想着啊,怎么把她哄开心了,让她早点回家,这不,就来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