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她其实对这个仓促而简陋的小仪式还算满意。仪式结束之后,他们两人打算去海边的高崖上再拍几张照片,挂在天边的彩虹早已黯淡,天空阴云密布,只有远处层云笼罩的海平面上能看到从云层中隐隐穿透的几线天光。任小名走得近了点,把相机架到三脚架上,想拍长曝光,结果她忘了扣安全扣,刚刚走开两步,风陡然刮得紧了起来,礁石突兀,三脚架没架稳,一下子被风吹倒,相机不偏不倚地顺着陡坡滚了几下,掉进了大海。
那相机里有他们整个旅途中的所有记录,还有刚刚婚礼上服务生帮他们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就也跟着一起掉进了海里。因为有相机,两人都没怎么用手机拍照,谁能想到相机阴差阳错地殒命,最后只剩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比如那天相机没电了她随手拍下的那棵树,还有下楼之前她给她妈发的那张对镜自拍。
后来她跟她妈解释,说相机掉海里了,什么照片都没了,她妈还不相信,问她到底有没有办婚礼,是不是又随口撒谎骗她,她真是百口莫辩。直到她回国,给她妈看了那张她手写的誓词卡片,当时收拾行李时顺手塞进包里,没想到成了仅有的她真的办过婚礼的证据。
刘卓第的誓词说的什么,她记不得了。她的誓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愿意跋山涉水而来,我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在这一刻,你和我同样勇敢。”
再临时再仓促的誓言,在许下的那一刻也动人。虽说还没熬过漫长岁月便化作鸡飞狗跳两相厌,但她倒也不曾后悔。后来她再没有任何一次忘扣相机的安全扣,设备检查得很仔细,连没电的时候都很少遇到,但那一次的旅途和婚礼却实打实地在记忆的存储卡中丢失了,在跟她妈和她弟解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很想问刘卓第,当时他的誓词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但刘卓第大抵也会说不记得,他很聪明,该记得的从来不忘,比如他的那些充满仪式感的强迫症和他著作等身荣誉加持的身份,而不该记得的从来想不起来,比如那身份里到底有几分属于他,几分不属于他。或许他还很庆幸丢失了那场婚礼的全部影像资料,毕竟他后来曾经言之凿凿地告诉任小名,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出镜。
再出镜便只是以他妻子的身份。
只有她妈一直耿耿于怀没有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总说她办了个假的婚礼。“你肯定是赌气。”后来她妈又说过好几次,“你还是记恨我呢。那年冬天,我陪你打完石膏从医院回家,你一路上那个眼神哦,可不像是看亲妈,就跟看仇人一样,恨我拆散你们小情侣了。你现在好了,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故意气我,给我来这出。”她妈唠唠叨叨地说。
她妈在“这么好的一个对象”眼中,也不过是她用来“吸血”的,房本上写了她名字便要全家蓬荜生辉感恩戴德的,精神病一样的娘家人。
第34章
“家人是你的后盾吗?你是个习惯保护别人的人,还是习惯被别人保护的人?”
任小名的本意当然不希望她妈看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妈这几年眼睛有点花,但还自诩年轻,嘴硬不肯配眼镜,嫌眼镜阻碍了她的美貌,平时除了电话视频也不怎么看手机,通常都是她弟看了什么告诉她。更不希望她弟看到,他好不容易安稳地过到今天,如果不是她妈二十年如一日地大惊小怪如履薄冰,她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是个病人,需要时刻注意情绪。
没多久,她妈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不是一直说你们俩感情很好吗?”她妈问,“这就是你说的感情很好?”
她觉得心累,不知道要怎样解释,即使解释了,她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这样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合法伴侣告上法庭。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妈问,“刘卓第为什么要写那个声明?你去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说你给我们的钱都是你自己赚的嘛?如果他不高兴,那你以后别再给我们钱了,你跟他说就行了嘛……咱家弟弟虽然是有点,嗯,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也没打扰你们生活啊,他这样说,弄得好像我们不要脸压榨你一样。”
“不是你们的问题。”任小名说,“是他故意这样说的。你跟小飞说,让他别往心里去。咱家的事影响不到我俩。我俩……我俩有别的事要解决。”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看见网上别人录的你俩吵架的话了,什么偷这偷那的,身败名裂的……什么意思啊?”她妈还想追问。
“你别管了。”任小名挡回去,“我会处理好的。小飞干嘛呢?”
“窝他屋里看手机呢,昨晚到现在也没吃饭。”她妈说,“你说这孩子怎么办,这么大人了,装不下事儿,就自己在那闷着。”
“……你试着劝劝他。”任小名说,“我刚才都跟他说了,让他别一天到晚在网上瞎看,看完胡思乱想,我的事跟他说也说不明白,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他没数。”她妈说,“你还不知道他,全天下跟他姐第一好。就你能欺负他,谁也不能欺负你。”
任小名就笑了,一大早的坏心情稍微缓解了些。“那是。”她说。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些担心,怕她弟钻牛角尖。他其实都没见过刘卓第,两家人吃饭那次她妈不让他去,后来刘卓第也没跟她回过家,他当然不会说,但她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你别介意啊,我不跟他们提不是觉得你不好,是因为我虽然跟他结婚,但对他爸妈我一点都不了解,所以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自己家的事。”任小名后来回家时很认真地跟她弟解释,“他家是他家,咱家是咱家。”
任小飞沉默了许久,说,“那你也可以说你是独生女的。”
“我为什么要说我是独生女,我有弟弟就是有弟弟,又不丢人。”任小名拍拍他脑袋,“等以后有机会,你们认识一下。他人挺好的。”
但说归说,任小飞连离开家都不想,她也不想带刘卓第回家,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不想认识他。”她再说起时,任小飞只是冷漠地终止话题,她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刘卓第,但碍于她的面子,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反正他性格孤僻,连学都上得断断续续的,更不可能有正常的朋友和社会关系,只得由着他去。只有她妈想得多,“将来我不在了,你要顾着他,怎么可能不经过你老公允许?都是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疏远。”
“一家人也可以不要太亲近。”任小名理智地反驳了她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家刘卓第和他爸妈表面上礼貌,说不定心里嫌弃我有个啃老的弟弟呢,要是再知道小飞生病的事,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让咱们不舒服的话。小飞本来就已经觉得他的存在是给我丢脸了,我不想故意刺激他。”
反正她不跟刘卓第结婚,跟别人结婚,弟弟应该也不会高兴,大概很多亲姐弟都是这样吧,习惯互相依赖了。从小到大她和她妈都下意识地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她离家在外偶尔跟身边的朋友提起,他们会用同情或是心疼的眼光看着她,觉得她真不容易,被这样的家庭拖累还可以拼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后来她渐渐也不怎么提了,明明是在讲家庭回忆,听上去却像刻意卖惨。
但她心里知道,家人的牵绊是相互的,家是她的束缚和想要挣脱的囹圄,也是她无可撼动的情感锚点。她弟很了解她,她的张牙舞爪永远都是冲着外人,在家里,她惹她妈生气之后会自责,脾气不好训了她弟之后也会懊悔。
“养伤也太幸福了。”她把脚跷到沙发靠背上,吃着她弟在旁边剥的袁叔叔买回来的橙子,大言不惭地说,“从小就是我伺候你,我得回本才行,怎么说也得在家躺两个月。”
话虽这么说,她心焦得很。作业和课本全被她撕了,一想到开学要回去面对刚分完文理的新班级和私奔大戏的流言蜚语,她就心慌气短。想跟柏庶说话,但又觉得直接往她家里打电话她爸妈会听。她妈更是明令禁止她联系何宇穹,平时大人不在家,她妈就让她弟监视,不许她打家里电话。“你俩不用串通一气蒙我,”她妈说,“你打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袁叔叔可以去电信局查通话记录。”
她妈最近跟一个姐妹学做生意,卖化妆品还是护肤品什么的,每天挺忙,有时让袁叔叔深夜去火车站接她,有时在外地不回来。任小名正怕天天在家里躺着碍眼,巴不得她妈不在家。袁叔叔偶尔有饭局回来晚,她和弟弟都各自睡下了,也不怎么在意。
冬天客厅没有卧室暖和,她睡觉的沙发被挪到挨着客厅里唯一的一个暖气片旁边,但有时凌晨醒来,还是会觉得整个人贴在暖气上了都不够暖和。那天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觉得冷,扯了一下被子没扯到,以为被子掉在地上了,就眯着眼睛伸手划拉了两下,却突然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只别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