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_易难【完结】(11)

  坐在中间的正是周芸老师,她手里还拿着红笔,面前堆着一摞没批改完的作业。周围的几个同学,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

  周老师看到她,又看看柏庶,就笑了,什么都没说,示意她们俩坐下。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她问。

  周老师是这学期才来的,听说她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只是个编外人员。任小名想,应该就跟自己刚转学来是一个感觉吧。每天语文办公室早早就锁门了,周老师没有钥匙,只能抱着没批改完的作业随便找个地方继续办公,后来就“流窜”到这个没人来的活动室,驻扎了下来。

  “是我最先发现的呢。”柏庶有些小骄傲地告诉任小名。她有一天追着周老师问没问完的问题,周老师就让她放学之后来这里继续给她讲。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周老师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跟她聊天,从诗经楚辞聊到宋词元曲,她偷来的答疑解惑小课堂变成了周老师的说书专场。后来班里另一个女生不知怎么听说了,也凑过来装作问问题实则蹭故事听。再后来女生又带来了另一个同学。同学又带来了下一个同学。

  有一次她们听故事听得正入神,教务主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走廊门口,大家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周老师开口,学生们就七嘴八舌地解释道,她们在等周老师答疑,白天的语文课被占了,教室锁门了进不去,作文还没发什么的。教务主任不疑有他,就走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一起密谋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心照不宣地乱笑了好一阵,连故事说到哪里都忘了。

  很久以后任小名都还记得,周老师那天讲的是《家》,梅表姐去世的那一段。好几个女生都哭了,她虽然没听前面的情节,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哭了一鼻子。在已经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她扭头去看柏庶,发现柏庶面无表情,和旁边的人一比,像个冷漠的雕像。

  “这有什么好哭的。”后来柏庶闲聊的时候淡淡地说,“我只觉得她可笑。”

  那天她比平日回家晚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她进门的时候,她妈还没回家。她弟看到她回来,就说,“你回家晚了,我要告诉妈。”

  “你敢。”任小名恶狠狠地威胁他。“那你今晚别想吃饭了,饿死吧。”

  “那我告诉妈你说要饿死我。”她弟毫不畏惧。

  她妈打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俩孩子正风生水起地扭打在一起,家里一片狼藉。看见她妈,俩人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打斗,发现她妈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看到家里这一幕,自觉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她妈就阴沉着脸看着任小名,任小名毫不示弱,也瞪回去,自觉完全不理亏。

  “为什么打弟弟?”她妈问。

  “他先打我的。”任小名掷地有声。

  “你干什么了他要打你?”她妈又问。

  “我干什么他都不应该打我,我是姐姐。”任小名说。

  一句话把她妈噎住,“你这孩子不长记性是吧?”她妈顺手拿了墙边的鸡毛掸子就抽过来,“说过多少次了让你让着弟弟,他身体不好,你记不住吗?”

  “他怎么身体不好了?楼下奶奶说他有病你不是骂人家了吗,你说他没病,好着呢,好着呢我为什么要让着他?”

  她妈气得发抖,“你个没良心的死孩崽子!弟弟是怎么生病的,你心里最清楚!我告诉你,你得养他一辈子,将来我死了你要是不管他,我,你,我……”她突然哽咽,一把把鸡毛掸子摔到地上,掩面抽泣起来。

  任小名咬着牙,不吭声了。每次她妈拿这事出来说,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妈哭了一会,问,“吃饭了吗?”

  任小名看了旁边的她弟一眼。她弟还没开始蹿个子,比她矮一大截,打架还没开始占便宜,刚才也不知道是任小名拿的衣架还是鞋拔子,把他脖子划了挺长的一道红印,衣领也豁开了。

  算了。任小名心里想。反正他也没怎么打疼我。爱告状就告去吧,累死了。

  他弟眨眨眼,说,“吃了。”

  任小名一愣,还没接话,她妈就问,“那为什么打架?”

  “咸。”他说。

  任小名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听到她妈回里屋去打电话,声音温温柔柔地撒着娇。对她和对弟弟说话的时候她妈都不是这样的。她也希望她妈对她说话的时候像对弟弟那样耐心和细致,但她妈对她都是简单粗暴地下达指示或是提出问题给出回答,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心烦气躁,起身愤愤地踢开了一块碎掉的盘子,不偏不倚踢到从房间里出来的她妈脚底下。

  “任小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再惹我。”她妈顿时收起温柔的声音和表情,说。

  任小名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的没跟你回家?”

  她眼见着她妈的脸瞬间由青转白,还没反应过来,她妈随手抓起旁边柜子上的烟灰缸什么的就冲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她一边躲一边跑,绕着沙发跟她妈兜圈子,但还是架不住地方太小,她妈又太熟练了准头太好,被砸中了好几下。

  “好啊!你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吧!开始对老娘指指点点了!没有老娘你能活到这么大!你能有饱饭吃!没良心的死东西!”

  任小名捂着头躲。

  “你还嫌弃我!”她妈手不停嘴也不停,“有能耐!你别花我的钱!别求我供你念高中念大学!我告诉你,没有老娘供你,你就会跟我一样,烂死在这个地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去!”

  直到她妈打累了,两个人在沙发两边席地而坐,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过了很久,任小名听到了她妈低声的抽泣。

  “你将来要是离开家,”她妈带着哭腔说,“我不怪你。但是万一……万一,别不管弟弟。”

  她妈说的声音轻得任小名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在发什么毒誓,听得任小名脊背发凉,冷汗渗出手心,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她想起走廊里柏庶说起环游世界时的样子,想起周老师在她作文后面写的那句话,又看看面前满目疮痍的家,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渺小而无助。

  “我没有嫌弃你。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她无力地把头靠在沙发上,被砸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我不会烂死在这里。”

  第11章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出来看到她弟在摸黑找吃的。她叹了口气,开火下了两碗面。她知道她妈在屋里肯定听见了,但屋门一直关着,也没开灯,她妈也没出来。

  “为什么没跟妈说?”吃面的时候她问她弟。

  “说了现在就没有面吃。”她弟倒是答得毫不含糊。

  “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你自己先垫点,等我回来做饭。”她说。

  “不。”她弟说。

  任小名气得又想打他,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印,咬着牙把手放下了。

  “她砸中你了吗?”她弟问。“那个烟灰缸挺沉的。”

  “你说呢?”任小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下次我回来晚你要是敢告诉妈,那玩意就会招呼到你脑袋上,我说话算话。”

  只有每周二的活动课是自由的,也只有老活动室的傍晚是自由的。那里成了柏庶和任小名们的“秘密基地”,也成了孩子们打开新世界的门。他们表面上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他们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点,就会有期待中却又超乎意料之外的惊喜,每一次都乘兴而归,不虚此行,像是接受了一次魔法的洗礼。

  为什么周老师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这是年少的任小名总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提到的很多东西,虽然语文课上也有,但总是不太一样。而来听她故事的同学们,也和平时不太一样。柏庶平时的发言和作业都写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能得100分绝对不得99分,但在和周老师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喜欢问一些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蜀道到底是峨眉山的哪条道啦,比如蘅芜苑为什么要挡一块大石头把房屋都遮住啦,比如马可波罗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啦,等等。别的同学也有自己的问题和困惑,有个男生执着地每次都带一个孔明锁过来问周老师怎么解,还有一个女生说在表姐家看到一本讲外国小孩当魔法师的故事但记不住名字,总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每当这样的时候,周老师就忍俊不禁,说我又不是神,我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大家就笑作一团,但下一次还是带奇怪的问题来烦她,仿佛在大家心里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的神。渐渐地,任小名越来越期待每周二傍晚的神奇时光,她再也没有落下过一次作业,甚至在周老师的课上都愿意举手发言了。

  有次从活动室出来,任小名走在最后一个,周老师叫住她,笑着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写《我的理想》,你会写什么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