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宿仇夫君死了吗_瑞羽长离【完结】(9)

  她自南边来,这事儿她知道。

  最后似是罢免了好几个命官,光白雪亭记得的就有工部侍郎郭滕,皇后郭询的弟弟。

  至于黄河溃堤……

  那年她刚刚离开长安,只从民间传言里听说了些惨状。

  堤坝轰然倒塌,压死工匠近千人,洪水接踵而至,一夕之间冲垮民居无数,汝州整座城几乎都泡在河里,直至半年后还能捞出泡浮囊的残肢。

  死伤数目,光是记在案卷里的就近万人。

  最后查出汝州刺史贪墨筑堤款十万两,致使筑堤进度极慢,且多种材料以次充好,才酿成一场惊天惨剧。

  那年汝州砍了一片脑袋,血流在刑台上,好几日都没干。

  桃花汛后圣人亲设鸣凤司,调杨谈为指挥使,原来是为了这桩案子。

  白雪亭握着书卷的手紧了一下。

  回光德坊白府已是临近傍晚,却见整间宅子死气沉沉,文霏文霜住的院子大门紧闭,隐约传来哀哀低泣。

  晴与机灵,马上迎上来,两三句话讲清了早晨的事。

  白雪亭往西北角去的脚步立刻停了,她有些不敢置信道:“叔父真要将文霏交到这种人手里?”

  晴与嘴一撇,恨不得啐一口:“我来宅子里三年,早看明白了,主君就不是个东西!”

  难怪郭府愿意低头。

  郭十六郎不成体统,杨李顾几家的女儿也不是傻的,宗室女更不是。只能放低了眼,择文霏这样脾性好的小官女儿,顺带着与白雪亭添了三分姻亲。

  对郭家好,对白适宗好,独独将文霏丢进地狱里去。

  文霏伏案哭着,肩膀一耸一耸,音调都哑了。周静秋与文霜一人一边儿安慰她。

  周静秋刚说完“雪亭来了”,就见文霏霍然坐起来,一把抓住了白雪亭衣袖,手指攥得发白。

  文霏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咬紧下唇,仰头看她:“妹妹,阿姐……阿姐今日豁出了脸皮求你,你有没有法子?”

  文霏当她是救命稻草,眼见着竟要跪地磕头,被白雪亭揽住手肘扶起来。

  “眼下走到哪一步了?”白雪亭问周静秋。

  “六礼走了一半,还未下聘书。”周静秋哀道,“我也是数日前才知道郭十六郎他……倘若一早就晓得,我拼了命也不要这桩婚事。”

  文霜亦是忿忿:“阿爹当真是太过分了!”

  文霏软在座椅上,靠白雪亭扶着她才不至于倒下。

  “要是有机会,我与皇后提一提此事吧。”白雪亭斟酌着道,“但我提了,也未必就能取消婚约。皇后到底不是郭十六郎亲爹娘,何况叔父更是对这桩婚热络得很。”

  “皇后那么疼你,你说了她还能不答应吗?”文霜心疼文霏,立即高声道,“明日……不,一会儿你就入宫!白雪亭,我姐姐的命就系在你身上了!”

  “入宫要有那么简单,我也不至于等中贵人来接了。”

  文霜惯爱胡搅蛮缠,白雪亭简直同她说不清楚,“你有空在这儿逼我,不如把你亲爹骂醒。”

  “阿爹就是这样,我也不指着他。”文霏扣住白雪亭手腕,“雪亭,只你能帮我了!”

  晴与在一边儿侍候着,见这母女三个围着白雪亭成了阵,个个拿绣帕抹眼泪,忍不住插了句嘴:

  “与郭家的亲,主君热络,夫人也没强硬拒绝呀。”

  周静秋愣了一下。

  白雪亭目光仍是平静,她没让晴与说下去,只道:“我仍是那句话,有机会我会向皇后提。但叔母与阿姐若是将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恐怕我也无力承受。”

  说完她就走了,晴与两步跟上来。

  白雪亭心里明白。

  周静秋早就知道郭十六郎狎妓,却等到今早上才向白适宗发作,不就是瞧见白雪亭也为文霏不平吗?

  一家子指着她去出头,但她无意当什么救世主。

  顺遂缘法,爱咋咋。

  第7章 我会做你的王妃。

  文霏这事儿看着好办,似乎就是白雪亭对皇后吹吹耳边风,内里实则好一通弯绕。

  说白了,她也不是皇后亲女儿。郭询对她的疼宠几分真几分假,白雪亭自己都不敢确定。

  甚至郭询对这门亲事是什么态度,她也不敢妄下定论。

  求到圣人面前更不可能。

  一,白雪亭在圣人那儿没那么大面子;二,文霏在她这儿也没那么大面子。

  白雪亭思来想去,半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明日她还要轮值,眼见着天要黑了,她便清空脑子躺下,心想不行就威胁郭十六退婚,反正她当年把郭十二揍个半死,郭询也没拿她怎么样。

  可惜虽早早躺下,白雪亭这一觉却睡得不安稳。

  她惊梦连连,一会儿在断臂残肢里刨一副遗骨,一会儿又见眼前火光连天,头顶倏地被大片阴影蒙住,周身滚烫,原是一截梁木“哐当”砸下来,灼灼大火烧断她长发。

  明知是梦,却挣脱不得。

  白雪亭疯狂地想呼救,然而一张开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像是四肢都被麻绳绑缚在床榻上,她竭尽全力,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觉已是浑身冷汗。

  晴与端了盆水走进来,絮絮道:“娘子魇住了?我方才叫您好几声,您都醒不过来。”

  白雪亭揉压眉心,暗道:多半是冤家见多了。

  她本就是旧梦缠身之人,焉能常见旧识呢?

  喝口隔夜茶压了压惊,白雪亭问晴与:“昨夜怎么说?东南角睡得着吗?”

  晴与打个哈欠:“哭到后半夜,等主君回来又闹了一场。主君今早上值,气得脸都黑了,说三月之内定要把元娘子嫁出去。夫人和元娘子虽伤心,看着却像认命了,惟二娘子还心气儿不平,早上争着跟主君吵了好久。”

  她一屁股坐到白雪亭边上,托腮感慨:

  “论说主君和梁国公是亲兄弟,怎的人品学识都差了这么多?”

  ……白雪亭也很想知道。

  章和九年,内乱骤然爆发。那年白雪亭才四岁,爹娘将她托付中州江氏,而后双双奔赴前线。

  白适安文人之身,执剑守国门,更孤身闯入已经沦陷的长安禁宫中,冒死带人质舒王出逃。

  人人都说,她阿爹阿娘顶天立地,实乃英杰一双。

  但白雪亭只记得,阿爹是个性子很慢的人。

  他教她认字、念书,往往是白雪亭已将篇目倒背如流,白适安还在一个字一个字给她解释深意,美其名曰“修炼文意”。

  除去诗书古籍,白适安最大的爱好是做手工,为一笔雕刻画一万张草图都不嫌多。

  白雪亭四岁生辰,白适安花了整整七个月工夫,以一块通透温润的白玉,雕了一张长安坊市图赠她。

  草稿堆了半个山头,当成柴火烧都烧了半个月。

  他说:吾儿阿翩此生未能得见长安美景,是爷娘对不住你,只能以此图弥补一二。

  白雪亭嘟嘟囔囔:长安有那么好?能有在山里生火烤红薯好玩吗?

  白适安抱她在膝头,为她梳起凌乱的头发,温声道:“长安好不好,要阿翩自己看了才知道。阿爹阿娘拖累你,今生我们若还活着,你怕是不能亲见长安了。”

  白雪亭听得迷迷糊糊,她至今都未懂白适安话中深意。

  她见了长安,也没那么好。

  在哪里都是暂时落脚而已。

  爹娘离开中州那日,白适安对她说:世上有比爷娘性命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白雪亭太小了,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嘴巴能挂油壶,气鼓鼓道:“比阿翩还重要吗?”

  白适安没有回答。

  白雪亭也等不到他们的回答。

  国朝神器与小女阿翩,究竟哪个更重要?

  阿翩自己都不知道。

  白雪亭摇摇脑袋,也不知这两天怎么了,忆往昔忆个没完。

  她嘱咐晴与:“倘若郭家来下聘书,你就去秘书省琅嬛阁找我,识得路吗?”

  晴与摇摇头。

  白雪亭忖了片刻,心道:罢了,夜长梦多,她今天就把郭十六揍了拉倒。

  可惜事与愿违。

  郭十六这厮,不能指望他按时按点来秘书省干活儿。

  白雪亭打听一通,才知这混账根本就是挂职领俸。其实成天流连花丛赌场,瘦得马猴儿一样,还发红疹,多半是混出病来了。

  她嘴角一僵,真没想到郭家还能有比郭十二更浑的人。

  当真一山更比一山高。

  揍人计划暂时搁置,但有一件事却耽搁不得。

  她驴了郭询,说要去舒王府送书。

  这都回京三天了,她连舒王府门头都没见过,实在是骗人骗得太不走心。

  未时末刻,白雪亭从秘书省往舒王府去。

  自章和九年王雁荣叛乱之后,圣人死了好几个儿子女儿,剩下的不过四子四女而已,幼子幼女还是三年前废贤妃顾今宵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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