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尾顿收,眼前的景象令他脚步一顿。
冯照窝在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凭几上,头发也没梳好,只是微微拢起,此时已经散了几缕下来。
这幅娴静可怜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瓶子是自己嫌活得不耐烦飞出来的。
但……的确可怜,至少皇帝心中是这么想的。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榻上,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那是邢窑的青瓷,烧出来可不容易。”
本以为皇帝会解释,谁知道他一过来竟然插科打诨,冯照怒从心起,“陛下的家底这么薄,一个瓶子也要心疼吗!”
皇帝轻笑一声,“家底再多,也是给妻儿挣的,阿照这么关心我的家底,是想做我的妻子吗?”
冯照不说话了。
皇帝还是饶有兴致地说下去,“听说齐国的越窑青瓷,色如青芽,清透之气更甚邢窑,将来我统御南北,专门烧些越窑的青瓷给你摔着玩儿如何?”
他边说着话,边在腰间摩挲揉捏,掌心越覆越紧,冯照忍无可忍将她推开。
“够了!陛下为何把我关在这里?”
皇帝被一把推倒在凭几上,一手撑住,整个身子半仰躺着。
黑黑的眼瞳盯着她,竟然让她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她有什么好怕的,该解释的人是他才对。
皇帝静静看着她下榻后对着他掐腰怒瞪的样子,眼中幽邃,深不见底。
骄纵恣肆,无法无天。
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合该被关在他身边。
第72章
冯照见皇帝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看个无理取闹的狸奴,顿时气得要死,“陛下无缘无故夜闯崔府将我掳走,又关在宫中不许出去,难道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皇帝幽幽地看着冯照,顺势靠在榻上,忽然勾起一抹笑,“阿照还不知道吧,如今朝臣满心都是我的南征大举,可顾不上一个罪臣家事。”
冯照一怔,继而气得胸膛起伏,“你悖逆伦常,即便现下无人敢说,将来史书秉笔一定会记你一笔!”她就这么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皇帝被她这么指着,慢慢敛住笑容,从榻上站起来,然后一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无礼的一指攥住。
他紧紧往前推进,冯照被迫后退,一直退到背后墙壁才退无可退。
二人之间无片纸相隔,呼吸交错间,冯照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瞳中深不见底的潭渊烈火。
“我不过是说你几句,你就要跟我一刀两断,以至于错过几年光阴。可他呢!他本意嚣虚、心机深沉、欺罔诈伪,你却这么护着他!就因为他伺候得你满意吗!”
冯照瞪大了眼睛,这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呵!”皇帝冷笑一声,“可惜那痨鬼虚得很,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再想对着你巧言令色也休想!”
冯照眉心一蹙,“他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皇帝心里顿时一股
怒火上涌,“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他自己得病也要怪在我头上!”
他狰狞赫怒,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要是我下手,他早就进宫做内侍了!我顾念着你的面子才放他一马,要是你再敢提他,明日他就能来给你作伴!”
冯照咽了咽口水,一时不敢说话。
皇帝见她终于变得乖巧,怒火稍歇,他转而绕过颈后将她紧紧揽住,两人面颊相贴,近地密不可分。
“阿照勿怕,过一阵子我将你送到方山,你就当做去修身养气,待我南征而回再去接你,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轻吻她的耳垂,温热的鼻息拂过耳边,让她忍不住躲开,他依旧紧追不放。
“到那时,天下再也无人敢妨碍我们在一起。”
什么意思?去方山做什么?
冯照心里没底,惶惶无措,“我不去!我在家里好好待着哪儿都不去!”
皇帝难得见她这样,忍不住怜惜亲近,唇齿相接,吻毕后互对喘息,他才说道:“听话,你以侍奉太后的名义去方山住着,等我回京再把你接入宫中,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后。”
冯照被稳得喘不过气,面颊涨得通红。
她是被气的。
这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不高兴就把她一脚踢走,他兴致来了就让她离婚入宫,为掩人耳目还要她辛苦守陵。
好处全让他得了,辛苦全让她受了!
冯照实在忍不住,一脚踹到他腿上,愤恨道:“陛下真是想得美!我受苦受骂,只为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我稀罕吗!”
皇帝立时箍住她,任她在怀里左踢右打,手臂铜铸一般纹丝不动。
等她打累了停下,他猛地扼住她后颈,再度吻上去。
探深索求,噬欲含齿,此一回真真是缠绵悱恻,酣畅淋漓。
许久之后,皇帝方才退开,深深地看着她红润的唇瓣,“是承意在求你,做他的妻子,你愿不愿?”
冯照怔住许久,轻柔的睫羽微颤,又慢慢垂下去。
皇帝素来冷厉的面容如春风化雨般绽开,又忍不住吻上那紧抿的唇瓣,如同破开心门与她合二为一。
阿照心中果然有他!可恨那贱奴从中作梗才让他们夫妻分离,现在好了,有情人终会成眷属。只要等他南归将阿照接入宫中,届时帝后恩爱笃挚,江山美人尽拢于怀中!
皇帝怀着无比振奋激昂的心情回到太微殿,恨不得立刻南下解决他的心腹大患,然后立刻立后。
于是臣属们察觉到皇帝南征的心更加坚决,以至于太尉、司徒、司空等人共劝皇帝时,他沉沉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而元澈自从知晓皇帝的意图后,一改立场,次次在朝会上应声赞许。元澈自然也知道,皇帝告诉他是想叫他私下说动群臣。于是尽心尽力当劝则劝。
眼看皇帝心如磐石,又渐渐有同僚倒戈,南征之事避无可避,就这么敲定下来。
皇帝迅速布置了早早筹谋的计划,命李忠为度支尚书,征调粮草、擢选勇武之士,并亲自领兵训练。命工部在黄河造桥以便大军南渡。派光广平王率军镇守六镇,河南王、征南将军镇守关中、关右。
诸事皆定,皇帝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就在他准备前往安昌殿时,忽有小黄门惊慌失措地跑到太微殿求见,他见了皇帝都来不及问安就猛地一跪。
“陛下,冯娘子不见了!”
皇帝登时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冯娘子只在刚进来时发过一次火,但也没有迁怒到下仆身上,言语之间多怪罪于皇帝。她敢这么说,旁人也不敢应,只是连皇帝都敢骂,他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好在后来冯娘子似乎不那么生气了,出手也大方,对下仆时不时就有赏赐,连门口看门的内卫也偶有打赏。
久而久之,这些人对冯娘子也熟悉起来,不像开始时按部就班、照章办事。
昨夜也是寻常一夜,冯娘子说她不惯夜间被人伺候,于是奴婢们都守在外面,如同之前许多夜晚一样。
可是今早奴婢去叫起时,久久都听不见应声,待她们掀开纱帘,才惊愕地发现床上竟然空无一人!
众人惊慌失措,在安昌殿来回找了几圈,连树上都有人爬上去找过,还是找不到。眼看寻人无果,终于是惶惶无措地上报皇帝。
皇帝飞奔向安昌殿而去,将随侍的内侍内卫都远远甩在身后。
院子外数十内卫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皇帝狠狠扫过一眼,大步迈进院子,忽然眼睛一眯,指向正殿一角问道:“那是什么?”
院子内的内侍宫人立时全部跪下,为首的女史面色发白地禀报,“陛下,那是……被火烧的痕迹。”
这里曾走水过!
皇帝倏然转头,眼神瞬间凝成如实利刃,“走水为何不报!她有没有被伤到?你们这些欺上瞒下的恶奴!”
女史顿时惶恐,面带难色道:“陛下恕罪,非我等欺瞒,此火火势不大,又起于殿内拐角隐蔽处,是平明时分宫人间巡发现,还未成火候便被扑灭。我等立时进屋查探冯娘子安否,方才察觉人已不在殿中。”
女史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显,这把火大约就是冯娘子自己放的,她想烧了这座宫殿,那她自己肯定不会被伤到。
怪不得拖着不敢报,宫中纵火可是大罪。
他精心打造的金屋,她却弃之如敝履。
皇帝脸色阴沉,紧紧攥住手心,咬牙切齿地下令,“愣着干什么!给我去找!”
宫禁森严,也许冯照能借机逃出一殿,但绝不可能逃出宫。
这是他眼皮子底下,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皇帝亲自带队去六宫巡视,连假山内洞,井底湖下都要查个底朝天。如此浩浩荡荡找了一天,调动宫中半数禁卫,各宫奴婢内侍,依然没个踪影。
皇帝的听着源源不断的坏消息,脸色也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