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_彭三山【完结+番外】(23)

  “你就这么喜欢他?连自己的性命也顾不上!”他忍不住怒斥。

  冯照无言,非得是喜欢才会救人吗,况且以她的骑术,有十分把握才会相救,她才不会为了别人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一旦情况有变,她会立刻放手。

  见她不以为意,元恒气得大怒,“他是什么身份,你要救他?”

  冯照并不想理会他的气话,但顾及身份,又耐心解释,“他是我的友人,见死不救乃不义之举。”人都救了,她还能说自己其实只是害怕被连累吗?有名声不赚是傻子。

  说得大义,可元恒并不喜欢。

  友人。

  那时在弥陀山上,他就看见她和崔慎交谈甚欢,只是他心胸大度,并不以此为忤。就连后来他们私下交往,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一贯就是这样的性子。

  可如今,他们竟敢一道共骑,简直枉顾男女大防,甚至以命相救,以她的性子,如果不是喜欢,绝不会救他!

  冯照见他面如寒霜,惊怒愈加,于是绞尽脑汁想让他消气。好歹她是做了好事吧,就算见不得她与男子相交,可他们毕竟没有真的私情。崔慎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是能受他信任接待使臣的人,于是便说道:“他也是陛下的臣子。”

  他的臣子。

  他被这话激到,怒意勃发,“朕没有这样觊觎君妻的臣子!”

  那崔慎本以为是个人才,如今一看简直无能软弱,懦性至极,竟还要女郎去救他!如此懦夫还胆敢肖想她!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沉寂下来,只余他剧烈的喘息声。

  却忽然有一声尖锐的讥笑,那是冯照的讥讽,“君妻?陛下的妻子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元恒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冷然之气,她不知道?她就是太知道,仗着他的偏爱,才这样肆无忌惮,还敢继续沾花惹草。

  “你不知道?你很享受这样的滋味吧。比起好好在一起,我看你更喜欢指使男子为你鞍前马后,你是不是很骄傲,在这里英雄救美,还能同时吊着我!”

  真是荒谬!冯照都被气笑了,她还没有计较他要立她妹妹,他竟然好意思质问她,她终于忍不住驳他,“陛下说我吊着人,可陛下却要立我妹妹做皇后,究竟是谁吊着谁?”

  元恒静默一刻,“是谁说要立她?”

  冯照回敬,“京中都传遍了,陛下不知道吗?”

  元恒又问一遍,“是谁说要立她?”

  冯照直视他的眼睛,“太后说的。”

  元恒面无表情,“太后说的……”

  他静默良久,久到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周围的寂静灌入这片营房中,灌入两个人的耳朵中,终于等到他说话。

  “太后说过,你便觉得已成定局,可我说的,你却不相信。在你心里,信

  太后远甚于我。”

  “你也觉得,我是个做不了主的皇帝,是不是?”

  冯照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等待,没有留话,元恒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帐门落下,营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冯照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中呆立许久,脑中混沌,什么也没想,但不知是哪一刻她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解释,于是转头去追。

  可她掀开帐门,门外已空空如也。

  就连那群扈跸的侍卫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群草犹在飞舞,好像草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成全的步伐将它们压弯,只有呜咽的北风再一次席卷这片草场。

  回头看那间营房,里面黑洞洞的,像是走进去就要被吸走了一样,而她刚刚竟敢进入那里。她身上陡然起了一阵颤栗,只想着离它越远越好,于是一路狂奔离开。

  冯照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冯宽正安抚好冯煦,又见大女儿如此作态,又忍不住说她,“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有什么正形,好好年纪就伤春悲秋的,摆脸色给谁看。”

  经历了难以言喻的一天,回到家又被劈头盖脸说一顿,冯照再也忍不了,登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憋着的眼泪一落,种种惊吓、伤心、悲愤和害怕全都冲上心头,鼻头发酸不止,更加止不住泪水。

  冯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了,又在心里捋了一遍刚才的话,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是说你,你不是……哎哎别哭了。”

  然而冯照仍然流泪不止,冯宽这才察觉到不对,“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又凑上去弯着腰问她,“有什么事都有你阿耶顶着,哪里值当我们阿照这么掉珠子。

  冯照不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里。冯宽哪里放得下心,又跟在后头一边哄一边走。

  她一头趴在床上不动弹,冯宽总不好去拉她,于是招呼两个贴身侍婢女去查问。澄儿和玉罗两人也跟着去了牧场,但也只是远远看着,只看见女郎救了崔郎君,而陛下来时又把女郎拖进了营房中。

  营房中只有他们二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陛下离开时面如寒霜,周身笼罩着一片沉凝阴翳之气,身后队列更是严整肃穆,戒备森严。她们这些奴婢只敢远远地离着,谁也不敢凑上前触霉头。

  但显而易见,女郎和陛下必然有过不愉快,否则情人相见,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冯宽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年轻男女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情情爱爱。虽说提起来不光彩,可他于这些事都是行家了。但关键是那人不是普通人,而是皇帝,皇帝的心思谁又能说得准。

  于是冯宽轻手轻脚地进去,声音都低了些,“阿照,我都知道了。你告诉阿耶,陛下是怎么说的,我给你出出主意。”

  冯照已经不流泪了,她想想也觉得自己没出息,索性擦干了眼泪,趴在床上歇着。冯宽见她态度松软,继续趁热打铁,“陛下虽说是陛下,可也是个年轻郎君,阿耶也是男子,要是知道他说了什么,说不准能猜到他的心思,能帮到你呢?”

  室内还是无人应答,冯宽提着心等着,良久,终于等到她瓮声瓮气地开口。

  可怜冯宽这时候刚到塌边,还没坐稳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第21章

  冯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后与陛下祖慈子孝,不管两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至少明面上都是其乐融融一片,臣子们当然也乐得见到这种场面。

  可面上如此,人人心里却也知道,陛下与太后之间必有嫌隙。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一个年轻的君主真的甘心受制于人吗?更何况那还不是他的亲祖母。

  陛下少年登基,心性坚忍,从不曾表露过对太后的任何不满,然而仔细一想,一个少年人无人教导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隐忍,待到他长成,又该是怎样的可怕。

  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太后也不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肆意叱骂,他在朝臣心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是以冯宽虽是太后亲弟弟,也丝毫不敢轻慢。身为冯家人,他更要用十万倍的小心来对待这个似亲非亲的外曾孙。

  但如今,陛下竟亲口说出这样诛心的话!

  陛下不能做主,能做主的是谁?是太后!他对着太后的侄女说出这样的话,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吗?

  冯宽震动万分,从地上爬起来。他来不及整理,只顾埋头在屋中来回踱步。

  冯照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看阿耶都焦灼难耐,心里的不安又重新涌了上来。

  而冯宽突然停下,负手在后,微弯着背脊,看向这个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他眼中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又转了几圈,终于转到她的床前。

  冯照预感到阿耶有什么话说,手里紧紧攥住了被子。

  “阿照,从前你诸多玩闹我都不在意,因为那些都无足轻重。”

  “你认识了许多郎君,惹来许多人的喜爱,对你这样的年纪来说是一件大事,但在阿耶这把年纪的人看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罢了。”

  冯照张了张嘴,“我……”

  冯宽像是没听到,声音平缓,仍然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小,因为里面的人小,有些事大,因为里面的人大。”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有三六九等的。不是因为有些人有三头六臂,也不是因为天生高贵,而是他们可以波及乃至决断其他人的命运。”

  “这个人牵连的人越多,命就越重,当然可以成为上等人。就算他自己不愿,也会被牵连的人向上推举,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此时微风吹过窗前廊庑,挂在上面的钟铃叮当作响,响在人心里。

  父亲的话惊得冯照说不出话来。

  她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知道什么叫富贵膏粱,可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些富贵是怎么来的,是怎么走的。

  从前冯照的眼里,父亲是个慈父,是常被她揪胡子,拔头发的阿耶。她早已习惯做个嚣张叛逆的女儿,也不懂许多人求见父亲时的谄媚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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