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几人动作一顿,王宝姬被捂红的脸上立时泛出光彩,白准都惊疑住,难道这女子果真有本事让陛下都收回成命,几个中黄门不自觉放松了手下桎梏。
“别闹出动静让皇后知道。”
以她的性子,不管占不占理都要闹翻天,要是被她知道了还得了,宫里都要掀个底朝天。
皇帝忍不住头疼,真是朝他讨债来的。
王宝姬高高提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呆呆地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就像阎王判官,稳坐台上却把她判入地狱火海。
这一回几个中官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拖走,无声无息消失在殿中。
皇帝将目光从窗外的绿枝上移回,凝神思索着一个问题,是什么契机,让晋阳想到给他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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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照近来忙于观察元谌,她发现这个儿子有点不一样。
元谌一岁了,已经开始学会走路,但他很倔,不肯要人扶,就想自己走,可走着走着摔了又开始哭,这时候知道找大人了,扑到母亲怀里就开始撒娇。
他鬼精得很,知道母亲是这堆人里最能做主的,只肯听她的哄,旁人哄了都不管用,把冯照折腾得半死。
这还属寻常,但元谌的娇气显现在方方面面。他刚刚断奶,开始吃饭食。膳房准备了一桌子精食,保母一个个给他试,他偏偏挑中了最精贵奢靡的。
粳米栗饭泥只吃金粳米做的,鱼羹只吃洛鲤伊鲂,酪浆只吃阴山羊产,连关中秦羊都不行。其挑剔娇气实属生平罕见。
冯照气得叉腰怒目,小不点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一不如意就哭,哭你个大头鬼!
到底从哪儿学来的?她可没这么挑剔,阿娘说她小时候乖得很,让她特别省心。要不是从她身上来的,那就是……
冯照心里发疑,可他看着不像那么挑剔的人啊,也没见他有什么不肯吃不肯用的。
她叫来身边两个中常侍,都是皇帝从自己身边挑出来送给她的,在御前伺候过不少时日,一步步从小黄门做到中黄门,她入宫时都已经是中常侍了,想必很了解他的习性。
她招招手让他们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们说,阿谌这样是从陛下那儿学的吗?”
两位中
常侍看向愣头爬到桌子上,摔了一跤,脸伸到碗里沾了半脸羹饭,将哭不哭的太子,顿觉一身冷寒。
吉羽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双怀却大着胆子回皇后的话,“臣听说陛下幼时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太后所斥,后渐长,才没了这些偏好。”
冯照一听高兴起来,就知道阿谌的臭毛病是跟他学的,不过他在这么大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她努力想象他的脸幼时的样子,再放到阿谌身上……
咦!冯照抖了抖身体,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小心眼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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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准办事利索,很快就向皇帝呈上此事来龙去脉,“王宝姬所言应当不假,实为佛诞之时为晋阳王所遇,而后亲自出面劝其入宫,王女为富贵所动,听晋阳王指挥入太乐署,又因其之顾做了领队,那日冲撞圣驾正是王女精心设计。至于其他,王女的确不知,晋阳王与其言语不多。”
皇帝靠坐在后,一手拧着眉心揉捏,思索良久才吩咐:“让晋阳来见我。”
晋阳王在府上信心满满地等着消息,直到接到皇帝敕令让他入宫。
他一边忐忑准备觐见,一边又安慰自己兴许只是巧合,就在这么矛盾的心情中走进太极殿,哪知刚进门就迎面飞来一个黑乎的东西,他躲闪不及一个踉跄摔倒,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帝的怒斥:“跪下!”
晋阳王惊骇不已,当即跪伏在地,发懵地听着皇帝怒斥,“你找个女人塞到我身边想干什么!”
他脑子里咔嚓一声裂开,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臣……臣是看此女荣色绝姝,冠绝天下,就,就想定要献于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荣色绝姝……你看着她的脸,心里想到了谁!”
说着又一个笔洗砸下去,晋阳王下意识闭眼伏地躲开,大气也不敢喘地缩在那儿,“臣……臣不知……”
“说你保媒拉纤都是抬举你,你就是个纯龟公!”皇帝怒极,“谁让你干的!”
晋阳王登时睁大眼睛,而后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是臣自己想到的,就想为陛下分忧献姬。”
“正事不干,一天到晚章台走马,你连御苑里的鸟都不如,它们还知道给我叫两声好听的。”
“她是你长嫂!不敬长嫂,僭辱皇后,我治你大不敬,你认不认!”
晋阳王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陛下!大兄!为何为了一个外人要惩处我们自家人,她怎么值得你百般维护?”
皇帝愣住,失望的心绪席卷全身,“你就是这么想的?”
“自从她到了我们家,搅出来多少事?偏她冯家金贵,把我们家都踩到泥地里去了!”
想到惨死的贺兰成,还有眼泪都流干的姑母,晋阳王心里一横,索性全说了干净。总要有人犯颜直谏的,他一贯不沾政事,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
“陛下罚我我也认了,我这辈子就是个吃喝玩乐的命,可我看不得有人想离间我们元家亲眷。陛下贵为天子,为何非要选一个德容言功全无的女子!”
皇帝心中的怒气沉压下去,浮起丝丝凉意,他平静地看着委屈至极的晋阳王,等他说完了,忽然开口道:“安平姑母找了你,是不是?”
第110章
晋阳王愕然失言,皇帝从他的反应中明晰了一切,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此时再多的辩解都已经苍白无力。
“姑母她只是丧子心痛,好好一个儿郎就这么憋屈地死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姑母要为他做主都办不到,怎能要她冷静?”
皇帝双腮紧绷,压着怒气道:“就是怜她丧子我才不予追究,否则光插手内廷这一条就够她褫夺封号了!”
“陛下,她是亲姑母啊!”晋阳王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城是帝王所居,内廷更是皇庭腹地,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妄图插手进来,甚至胆大包天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念在她是姑母、是长辈,又经历丧子之痛,他才没有惩处,晋阳还敢大放厥词说亏待了他们,他能说出这种话就是被养得太好了!
“我看你就是这些年过得太顺了,连是非黑白、尊卑贵贱都不知道,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还跑到我跟前来放肆。你觉得我亏待你,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亏待。”
皇帝平静地宣布,“从今日起,你就在府里待着,待到明年这个时候再出来。你喜欢多管闲事,就先把自己府上管好了再出来。”
“陛下——”晋阳王惊愕抬头。
“闭嘴!我还没说完,你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赏给你的钱,你不领情就别领钱。从今日起,你的封邑砍半,听到了吗!”
晋阳王越听越心慌,陛下这是来真的!他原以为陛下不过训斥几句,至多杖责,忍忍就过去了,可这慢刀子割肉,他怎么越听越难受,一年啊,他连一月不出府都没试过,怎么架得住一年?
“陛下,臣,臣知错……”他彷徨地求情,企图让陛下收回成命,可是御前的内侍根本不让他有这个机会,拖着他就往殿外走。
偌大的太极殿内,皇帝后靠在座背上,仰头看着空阔梁柱,慢慢闭上双眼,叹出一口绵长而又轻浅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重新睁开眼,又是平静威严的君王面孔,白准适时出现在御前。
皇帝吩咐道:“把人送出宫,仔细点别让人知道,尤其是皇后。”
白准应声道:“是,臣亲自去送。”
“另外,晋阳的惩处也别泄露风声,就以贪淫奢僭为名下诏,你去跟他说,要是让我知道消息从他嘴里漏出来,以后别想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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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殿近来热闹得很,其中宫人来去匆匆,皇帝驾临时正巧撞见了慌慌张张的场面,心生奇怪,阿照又在鼓捣些什么。
走进去一看,殿中横七八竖摆了一地的箱子,桌上堆满了零散的小物什,冯照饶有热情地坐在其中挑选,一边还跟婢女们笑嘻嘻地说些什么。
“阿照”,他一喊,几个人才发现皇帝到了,冯照回头一看,欢喜地跑过去拉他进来。
“陛下来得正好,我有一桩美事要跟你说。”她兴冲冲道。
皇帝轻飘飘地被她拉过去坐到榻上,看着满地零碎有种奇异的愉悦,捏了捏抓住自己的手,示意她继续说。
冯照向旁边招手,“李循你过来,把你方才和我说的对陛下再说一遍。”
李循躬腰作礼,而后缓缓道来:“臣幼时长于江南,有一风俗谓之拭儿。儿生一岁,为之盥洗,换新衣,罗列盘盏于地,取用弓矢刀剑、笔墨书籍、针线尺缕、脂粉钗环,加之饮食、珍宝、官诰等物置于儿前,观其所取,以为日后征兆,此小儿之盛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