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_彭三山【完结+番外】(126)

  他慢慢走过来把人抱住,连带幼小的太子也被揽入怀中,“好了,别哭了,我不走了。”

  冯照霎时抬起一双泪眼,哽咽道:“真的?”

  皇帝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啊……”

  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人一病,难免就变得激进,总想一步到位,把所有愿望都尽快实现。身为皇帝,他的一切意志都有立刻实现的机会,谁能轻易抵御这样的诱惑。

  南伐不成,皇帝也许心气被打乱,很快又病了,他先前勤政的劣处很快就显现出来。

  以他康健时的身体,每日勤勉阅政足以应付朝臣的奏疏,可一旦病了,奏疏照常上报,很快就堆积在案。

  此等阅奏之事又不能假于他手,无奈之下,只好让皇后在床边读,他听后做出决策,再由皇后写下。

  如此不过数月,冯照就已经习惯如何拣选出最要紧的事,如何排出轻重缓急,在一众军国要政中渐渐捋出些许头绪来。

  她既厌烦日日读写的疲累,又觉得阅览天下要政让她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扫开了从前挡在眼前的迷雾,清晰地看到大卫天下如何在自己手中运转,这是如何享乐都难以体会到的舒爽。

  譬如眼前,李柄自汾州平叛归来,上表陈明,皇帝很高兴,加上密奏废太子之事,已经是两件大功,皇帝便思虑如何给他授官。

  冯照见缝插针说道:“李御史在御史台已经升无可升,到了别处就要抢别人的位置,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不如加授散骑常侍。他门第不显,这种清要之职于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皇帝觉得很有道理,不多想便答应了。

  然而次日皇帝就后悔了,给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授这等官位,让世家大族如何想,今日桌上就摆了好些份奏疏,说此乃清浊混一,扰乱纲纪。

  可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总不好改,皇帝就盼着等李柄上书辞让时顺势收回成命,但李柄靠揣度皇帝心思上位,何尝不知他的想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在奏疏里装傻,谢恩后就直接上任了。

  皇帝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这等恃功倨傲、不守臣节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捅个大篓子出来。

  冯照得知此事后很不高兴,李柄简直太不懂事!她辛辛苦苦给他求来的官位,他倒好,以为自己多大的功绩,就这么毫不谦虚的应下,得罪士族也就罢了,连皇帝都得罪,连带着她里外不是人!

  皇帝也是,自古帝王君无戏言,哪有答应了转头就反悔的,一点没有个皇帝的样子!

  她在这里忿忿不平,外间中常侍忽然来传,“殿下,冯二郎君求见。”

  冯修?

  “他来干什么?想下湖游一圈吗?”冯照冷声问。

  中常侍道:“冯二郎君说,是性命攸关的事,臣不敢耽搁,接了消息就来通传殿下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道:“让他来,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性命攸关。”

  冯修入殿当即一个扑身在地,“殿下救我!”

  他一抬头,露出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人打了。

  冯照上下打量好半天,才问:“这是怎么了?”

  冯修方才哭哭啼啼地解释,原来是跟贺兰成起了冲突。

  先前赵夫人和冯煦进宫得了好大的没脸,连带着冯修也不敢出门,生怕被寻了错处又得教训。后来皇后诞下一子被封为太子,冯修便觉得腰杆子又挺直了。

  这可是他嫡亲的外甥,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冯家身为外家该挺起胸膛做人,于是又大摇大摆地出门游荡。

  这一出门,好巧不巧又碰上了死对头贺兰成。他夫人悍妒,把他新纳的婢妾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大怒之下对夫人动手,却把她打流产了,夫人本就身体不好,流产后身亡,这下府里可炸开了锅。夫人娘家也不是软柿子,一纸诉状告到大理寺,算是近来轰动京城的事。

  先前冯修被贬为庶人时,贺兰成没少冷嘲热讽,但凡碰上总要讥讽几句,冯修白身强忍着没骂回去,如今二人情形颠倒,他怎能放过这次机会,开口就大骂。

  贺兰成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儿能忍得了被冯修这么骂,一开口就直戳他痛处,“贼种一个,一口一个皇后,你也不看看皇后跟你是一个肚子出来的吗?我看你肚子里的水还没喝干净吧!”

  他自己没被扔下水,但母亲和妹妹在外人看来与他无异,等于把他的脸皮撕了放脚底下踩,一下就激得他大怒,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大打出手。

  拳脚相向间,两个人越大越狠,身边人也不敢劝架,怕殃及自身。就在霎那间,贺兰成脚下一滑,身形一歪,直直地落进路旁水中。

  偏偏两个人都是在去调音里和乐律里的路上,旁边就是穿城而过的阳渠——洛城第一大河,供漕运和宫城里坊用水,可想而知有多深多长。

  岸上两帮人马找不到一个会水的,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处大喊救命,远处的舟子和篙工蹄听到声响张望过来,待仆从跑过去才知道有人落水了。

  但此刻水面上已经看不到贺兰成挣扎的身影,众人在水里寻了半天,才终于把人捞上来,贺兰成已经陷入昏迷。

  这时候贺兰家的侍从才想起来要回去报信,而冯修早在贺兰成落水当场就吓傻了。

  打打闹闹是一回事,玩出人命是另一回事,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被发现谋害兄长后太后和陛下是怎么罚他的,当初还是自家人,现在是安平长公主。

  一想到安平长公主跋扈的样子,再一看躺在地上的贺兰成,大白天的冯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去找皇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只有皇后能救他!

  听完冯修的解释,冯照沉思一番问:“贺兰成现在怎么样了?”

  中常侍应道:“臣去问问。”

  哪知刚出门不久就有黄门过来报信:“贺兰公子死了,安平长公主哭晕过去了。”

  冯修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看向冯照,“不是我干的,真是他自己脚滑摔下去的!我真没推他!”

  冯照冷冷瞥他一眼,“重要吗?现在你活着,他死了,错的就是你。”

  “殿下,阿姊!救我!我不想死!”冯修涕泗横流地抱着她的腿哭,偌大的显阳殿都是他哭丧一样的哀嚎。

  “别哭了!”冯照没忍住把他踹下去,“早干嘛去了!惹出事知道找我了!”

  “阿姊!阿姊!我们是亲姐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冯修忍住哭声,但眼泪一点没少。

  “呵!亲姐弟,我可担不起你这句亲。”

  冯修再次上赶着跪下,右手举誓,“我对天起誓,从前没有对阿姊不敬过,往后唯阿姊马首是瞻,阿姊就是我的第一恩人,绝不敢有半点违背,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冯照看他都觉得头疼,“行了,我要你起誓有什么用,你要不是姓冯,我拿你当抹布都嫌多余!”

  但冯修听到这话就像看见了曙光,再度声泪俱下,“我就知道阿姊待我好。往后谁和阿姊过不去,我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冯照道:“你既然说不是你推的,那就不用担心你的性命,你好歹也是堂堂后族,他一个外臣也配我们家人给他赔命。”

  冯修疯狂点头,“阿姊说得对!”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冯照翻了个白眼,“有安平长公主在,我看你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看冯修又哭丧着脸,冯照警告他,“到底怎么罚,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你别想给我耍什么心眼,老老实实在家听罚,要是再惹出来什么事,你就等着吧!”

  冯修只好连连点头。

  太极殿中,皇帝听完安平长公主的哭诉,甚是头疼,本就因病发疼的脑子更疼了。

  原本养病期间非要政不见外臣,但此事涉及皇后,安平当然不愿交到她手上,非要吵着见陛下。

  他就不该见她。

  这种破事也闹到御前,嫌他病得不够重吗?

  也许是见皇帝并不高兴,安平很快换了法子,变着法儿地卖可怜,眼泪把衣裳都哭湿了。

  皇帝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叹道:“外甥的确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没了?就这一句话?

  安平傻了,“陛下!我儿之命亡于冯修之手,妾请陛下严惩凶手!”

  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安抚她道:“姑母说凶手有些言过其实了,据我所知,似乎是拳脚之间失足落水,外甥实在运气不好。”

  “陛下!”安平难以接受,“若非冯修动手,我儿焉能落水,以至于去了一条命,我的儿啊!”她说着又大哭起来。

  “陛下不肯取他性命,连除爵也不肯吗!他一个姓冯的,何以凭外戚之能欺到我元家头上!”

  安平的哭诉声响彻在太极殿,让皇帝沉默良久,而后他开口道:“冯修,降爵一等。其余不必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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