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_彭三山【完结+番外】(124)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笨重的、带来剧烈疼痛的地方终于出去了,身体一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后在麻木的痛意中,她彻底睡了过去。

  床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血,被抓挠的挣扎的床被皱成乱糟,生育的母亲昏睡过去。

  床边一直跪坐着的皇帝既是心慌又是喜悦,他不知道孩子的出生竟然比一场战事还要让人紧张,脑中凝神贯注,没注意到腿脚麻了。

  万幸孩子顺利出生,他一瞬间心就落下来,但阿照又看起来很不好,他忍不住追问身边的所有人,“皇后这是怎么了?她有没有事?”

  医师告诉他这是累昏过去的,但他看着阿照白到发灰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心慌,流了这么多血,真的没事吗?身体里真的出来了一个人,是两个人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对了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满身的脏污,看起来皱巴巴的,像个小怪物。

  呸!我言有失,神佛在上,这是帝后之子,是大卫的希望,愿他将来安康顺遂,阿弥陀佛。

  睡了整个晚上和一个白天,冯照终于醒来,窗外霞光万里,屋内昏黄的天色暗沉沉的,她试着动身,却发现身下传来一股剧痛,被迫再躺下。

  婢女很快发现皇后醒来,迅速向外通传,接着不到片刻皇帝就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团锦袄,“阿照你醒了!”

  他兴奋地凑到床前,小心拉着她的手,“阿照,你瞧,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轻轻地把这一团抱到她跟前,让她仔细看看,冯照只瞧了一眼就心里直跳,“怎么长这样?”

  皇帝不认同了,“刚出生都这样,慢慢就长好了。”

  “真的?”冯照又看了一眼,心里发愁,“再好能好到哪儿去呀,难道她拼死拼活生下来的竟然是个丑人吗!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冯照竟然觉得这比她现在身上的剧痛还要痛。今后几十年,难道她要对着一张丑脸一辈子吗?这还是亲生的、不能换掉的孩子!

  “阿照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身上疼啊?我去叫太医来!”皇帝焦急地让人叫太医过来,一时间显阳殿再度兵荒马乱。

  皇子的出生让满朝振奋,先前废太子之事其实让许多人心里都没底,毕竟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新皇子出生,意味着皇帝今后还可能有更多的孩子,国本再固,朝野不会动荡,于众臣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皇子讳谌,是陛下亲自选的名。

  取名时皇帝铺了满桌的经书典籍,要从中选出一个最满意的字,选来选去觉得都不好,正头疼的时候冯照进来了。

  皇帝立刻起身去扶她过来,“你怎么下床了,太医说还要再养养,别落下病根。”

  “再躺下去我就真有病了,”冯照一边慢慢走,一边扫过桌子上散乱的书,“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扶她坐下,指着书道:“给孩子选个字,正巧你来了,不用再让你选一遍,你觉得什么字好?”

  冯照随意拣起一本书,迅速从头翻到尾,然后撂在桌上道,“民间取名都要取个贱名,让孩子好养活,依我看,给他取个俗名,长大了至少能比现在长得好看些,不如就叫大俊吧。”

  皇帝:“……”

  当然最后的字也是冯照定下的,她被强逼在他挑出来的几个字里选,万般无奈之下选了这个字。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望你擦亮眼睛,能识人认人,能辩黑白忠奸。

  不过谁也没想到,就连冯照也没有料到,小皇子刚刚满五个月,皇帝就下诏封太子,这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幼的太子。

  第106章

  洛阳今年的第一场来得格外晚,但格外地冷,让人恍惚以为这里是不是故代都城。

  与洛阳一河之隔的河阳,也下了一场大雪。元询早早地就起床了。若他还是太子,此时该睡在平纹绢织的被褥里梦中好眠,一旦醒来立刻就有如云仆婢缭绕左右,服侍他更衣用膳。

  但他现在在无鼻城中,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城外重兵把守,不说他自己,就连身边仅有的几个仆役想要出去要艰难无比。这里还不如从前东宫的一座宫殿大,但他的所有衣食住行都必须在这里解决,餐食难以下咽,每日从外送进来,衣物也仅仅只够御寒,从前的元询甚至都没想过天下竟会有这么寒碜凄惨的衣食。

  他惊慌、害怕,乃至愤怒,他拼命猛踹大门,但无论是门还是门外的卫兵都纹丝不动。他转而去爬墙,想逃出这里,但是每一片墙角下都站着冷森的卫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露出高墙的每一份异动。

  元询彻底绝望,他开始潜心修佛,把从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佛经背得滚瓜烂熟,期待阿耶能想起他,知道他现在诚心悔过,然后把他放出去。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元询坐在桌前,对照旁边的华严经,一字一句地认真抄下。字迹清晰,句句泣泪。

  窗外白雪茫茫覆满大地,将一切声息都吸得干净,屋中只有他自己每次落笔时的沙沙声。写着写着,元询又落下泪,他抄下的佛经已经堆得和桌子一样高,阿耶什么时候能想起他?

  “殿下。”门外有人敲门。

  这是无鼻城中为他传递餐饭的仆役,也是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旁的几个仆役胆子小得很,不敢和他说话,一见他就想跑。

  元询这时候也发不出脾气了,他被贬为庶人,旁人都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个小仆还以为他仍是殿下。

  小仆得了应声走进来,先是觑了眼他的脸色,元询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事关他的大事发生。

  “发生了什么?你说,我听着。”他从桌上站起来,紧紧盯着他。

  小仆顿首在地,“陛下昨日布告天下,立……太子。”

  屋中一片死寂。

  元询立在屋中,早就瘦下来的身体,此刻竟像飘零秋风的落叶摇摇欲坠。他惨白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太……子?”

  小仆悄悄应了声,“是,就是皇后生下的皇子被立为太子。”

  “哈!”元询浑身颤抖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疯癫,把小仆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躲到门边看着他又哭又笑。

  “陛下,陛下!你还记得起来我这个儿子吗!”

  他朝天大喊,疯癫狂暴,如此还嫌不够,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在院子里狂奔。方才在屋中他只穿了鞋袜,一出门踏在雪地里早就浸湿了,沾满泥水脱落。

  寒冬萧索的天,无鼻城中发癫的狂人如同困兽绕圈狂奔,叫声穿透上空,让城外的守军面面相觑。

  在廊下躲雪的仆役惊恐地看到元询披头散发、衣裳散乱,赤足狂奔,一边还大喊大叫。

  “我是太子!”

  “我才是太子!”

  **********

  瑞雪兆丰年,在长安城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场大雪。

  入春后,皇帝就迫不及待要巡幸长安,没想到到了长安还能遇上今年最晚的这一波大雪。

  他仍不肯放弃南伐,只是这次要做更万全的准备。关中离洛阳太近,其防务更是重中之重,关中不稳,南伐就无从谈起。

  此时新都已定,新太子初立,万事都步入正轨,他便等不及稳固后方,为南伐做准备。

  长安凋敝,城中人丁多仰赖戍边,但武风兴盛,可御齐国自汉中发兵。

  皇帝在城里城外看了一圈,大体还是满意的。回到城中,他还要阅览从洛阳送来的奏报。此前几次出巡总有意料之

  外的事发生,天高皇帝远,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解决。

  这次他便下令奏报加紧送达,原先五日一送改为三日一送,以便他能最快掌握洛阳中枢的消息。

  今日有加急密报,他率先打开来看,这一看就顿住了。

  李柄密奏太子询谋反。

  “废太子与左右密谋,意欲趁陛下离京之时据城自立。”

  信中详论了元询当初北逃是如何想与穆庆配合,在代都自立,他未出城就被抓,于是穆庆退而求其次推举元颐和元誉,如今他又是如何勾连左右,意图在天子离京时篡居帝位。

  穆庆……

  在狱中见到的穆庆虚弱狼狈,头发纷披,他自知活不成了,对着皇帝极尽辱骂,宣泄心里积攒的所有不满,但皇帝怎么可能在意这个蝼蚁之臣的话,他甚至称不上手下败将,只是逆贼一个。

  穆庆忍无可忍,最后用太子妄想激怒他,“你儿子都不肯站你,哈哈哈,天底下没见过你这么失败的父亲,我等着你六亲尽失、死不瞑目!

  皇帝深深地闭上眼,这则消息再次让他心坠入底。上次在嵩山,他初闻元询私逃,是大为震惊和不可思议,可是这次得知他谋反,他反倒有种总算来了的实感。

  这个儿子和他一点也不像,长得不像,性情也丝毫不像,就连喜好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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