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头上汗湿粘黏的头发拨开,摩挲着她的耳垂,对她说:“为向上天表诚意,祭天都是简行,途中也没法多休息,到了那儿还要爬山,所以我不想带着你。你就留在洛阳,把宫里好好守住,等我回来好不好?”
冯照忍不住瞪他,“你都计划得好好的了,我难道还能选吗?”虽然她的确不想去,但此人肯定就想听这种话。
果然,他勾唇笑起来,“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
冯照翻了个白眼,“别是个惊吓吧。”
他大笑,觉得她翻白眼也别具生趣,又忍不住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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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出巡嵩山,太子留守新都,冯照再度陷入无所事事中。
洛阳最近越发炎热,滴雨不下,难怪周遭大旱。冯照
白日里热得昏昏欲睡,一睁眼就到了晚上,一连好些天她连饭都吃不下。
李循眼看皇后如此,心里焦急,便劝她请太医过来看看。冯照有气无力道:“天热,叫太医有什么办法?”
“太医本就是为天家所置,殿下请太医看过,大家也都安心些。”
冯照想想觉得有理,正好她也没什么事做,便召来太医瞧瞧。
自从上回被阿娘的病吓到之后,冯照就对太医署有格外的关注,力排众议大肆扩员,还特意安排他们轮番去臣子家中看病,如此谁也无话可说。
有她大力支持,太医署对皇后的召见就格外看重,来了好些人一起看。
不过几个太医看过之后神色不太对,把冯照吓一跳,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几人互相交换眼色之后一同点头,然后都松了口气的样子。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为她禀报:“殿下这是有喜了。”
霎时间满殿寂静,继而身边的几个婢女惊呼出声,凑过来你一个我一个地问太医详情。
冯照脑袋发懵,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腹中,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她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诊出皇后喜脉,太医们全都得了打赏,欢欣雀跃地回去。
殿中宫人当然也都得了赏钱,冯照拉着李循的手道:“李循,你真是个福星!”
李循笑得开怀,“殿下金口玉言,焉知不是殿下的福光也让妾沾染上了。”
此时月份尚小,冯照不欲大肆宣扬,下令太医院守口如瓶。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东宫之中,太子听闻这个消息大发雷霆,屋中器具摔碎了一地。
“妖妇!贱人!岂有此理!”
太子暴戾恣睢,固然有其本性在,也离不开出生后的养育。
他早早失去母亲,冯太后待他严格,父亲严厉有余、温情难有,身边伺候的人要么万分小心谨慎,要么胆大包天以小博大,什么都哄着他捧着他,他也深知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终于养得如今这副模样。
现在,父亲又有了另一个孩子,他深爱那个女人,为她昏了头蒙了心,是不是会对那个孩子爱屋及乌?
他早就觉得自己不像他,总是嫌他不成器,他会不会废太子,换那个喜欢的孩子上去!
太子越想越觉得焦躁,远甚于一开始知道消息时的愤怒,他开始害怕、恐惧,脑海中冒出来许许多多可怕的场面。
他想得浑身冒汗,乃至于幻视皇帝忽然出现在门口。
“啊!”太子吓得尖叫出来。
门口那人一动,原来是中黄门。太子狠狠松了口气,接着对着他踹过去,“要死啊!跟个鬼一样!你要吓死我!”
中黄门不停跪地求饶,太子又烦得怒吼,“行了!起来!”
就这会儿的功夫,他浑身都汗湿了,粗壮的身体一动就发热,他又狠狠地往矮几上一踢,“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热!”
中黄门道:“冰窖里又取了三缸冰块来,殿下再忍忍吧,这里就是比不得代都凉快。”
代都……
太子狂躁地走来走去,要不就回代都去吧,这鬼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正巧阿耶现在不在洛阳,他这时候走没人能拦住他,到了代都……
代都什么都有,城池、兵马、宫城,连臣属都在。
他眼睛锃地亮起,然后心跳迅速加快,“我要回代都!”
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就是坚定的落音,身边中黄门一听赶忙凑过来道:“殿下一人难回,不如带上一队兵马?”
太子扭头看他,眼睛越来越亮,“你也觉得我该回去是不是?你说得对!我要有兵马!”
第91章
太子念头一起就再也抛不开了,他立刻召来身边署官和近侍宦官,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太子洗马等人齐聚东宫,以为太子有什么国政要事,然而太子将大门一关,说出心中所想时,殿中顿时群情骇然。
纵然这已经是东宫中他最信得过的人,也不免被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吓了一跳。
“诸位,此地实在湿热难耐,我势必要回代都过暑,待到秋日再回来。”
众人半是害怕半是犹豫,在场的人都是鲜卑人,祖祖辈辈都活在代北,毫无准备来到洛阳,实在没法习惯这里的气候。现今太子带头这么一说,众人都心动不已。
然而此时众人也不约而同想到了皇帝,他虽不在京中,但天威赫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以一己之力强迁京都的魄力绝非常人可及。
太子看他们犹豫不决,不由大怒,“畏首畏尾成何大事!等到了代都,那里什么没有?你们不去我就自己去!”
亦有人率先应和道:“殿下说的是,我们不过是难耐暑热,思乡而返,公理之下尚有人情,更何况回归故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是陛下来了,道理也还是这个道理。”
太子方才满意,“中黄门都知道的道理,怎么诸公还在这里犹豫?”
想到莫名来到洛阳,从此再不能回到故乡,众人心中无不悲悯,不禁涌上一股哀凉之意,接着浑身坚定起来,不过是想回去有什么错!
这一刻,众人深埋心中对皇帝的怨恨终于浮现出来,看着眼前的太子顿时尤为可亲,既然如此,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再说到了代都,又有太子在,说不定他们这些人有大造化呢。
文臣既在,武官亦有。署官毕竟手无寸铁,真正有用的还是东宫禁卫。太子这些年的太子也不是白当的,他把门大夫也叫过来厉色下令:“将东宫封门,谁也不许进出!”
人心一旦收拢,行动起来比什么都快。太子显然很满意他们识相,立刻吩咐起来。他一刻也不耽搁,命令左右卫率去寻牧马,典内去收拾行装,一队人马迅速聚齐,要从东宫出去。
行至东宫大门却被高岳拦住,他刚刚才得知此事,来不及多想就立刻前来阻拦,“殿下万万不可!”
他脾气最急,太子早有预料,但还是脸色一沉。“高岳!我劝你别不识相!”
“殿下——”高岳惊愕万分,从前太子纵然暴戾,但也从没有过这么无礼,如此对他直呼其名、颐指气使,可见太子已经听不得劝了。
然而高岳岂是害怕储君发怒的人,以前直谏陛下他都敢直言不讳,“殿下!陛下百般心血将洛都建成,岂容有人罔顾君心?如今代城已降为恒州治所,殿下此时趁陛下不在京中私逃,待将来陛下回京后不堪设想啊殿下!”
“闭嘴!”太子大怒道,“别给我扯东扯西!我不过是想回代都避暑,你说得这么吓人是想恐吓我吗!”
他此刻红眼怒睁,沉压的火气涌上全身,又是一幅壮硕的身躯,将眼前的高岳都衬得格外瘦弱。
高岳更加激动,昂着脖子大喊,誓要把太子劝服,“储君奉命监国,非诏不得出京!殿下此举与谋逆何意!”
太子勃然大怒,“来人!”
身后的卫率驭马上前,太子从他身侧的剑鞘中“嗖”的一下拔剑而出,剑锋寒光闪烁,凌冽袭人。
高岳惊愕万分,“殿下……你——”
剑光闪过,“咚”的一声,高岳遽然倒地。
在场众人莫不惊惧,看着地上渐渐渗出满地鲜血的尸首,浑身战栗不已,谁也不敢再忤逆太子。
“违我命者,犹如此人!”太子以剑指天,血气冲上头,满脸红涨可怖。
这队人马一路杀神弑鬼冲出东宫,从薄室门出去,沿建春门内大街一直往东走就是建春门,只要过了建春门,前方就畅通无阻了!
东宫距离皇宫仅一步之遥,太子匆忙出逃刚刚出了东宫大门,冯照就在显阳殿得到了消息。
左右女侍中得知此事后万分惊愕,马不停蹄前来禀报皇后。皇帝出京,现在京中能管住太子的仅有皇后一人。
冯照自确诊怀孕以来被身边侍女当作金疙瘩一样伺候,尽管她毫无所觉,还时不时乱蹦乱跳,把人吓个半死。现下得知太子异动,周围人唯恐京中大变,冯照却来了兴趣,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被当菩萨一样供着,她早就不耐烦了,如今终于有她大展拳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