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一心求来的菩萨被他亲手推开,做了别人的妻子,从今往后,他甚至不能再唤一声阿照。
崔慎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心智,再也没有了和皇帝争高下的心思,他双膝跪地,半身俯贴,在鸾驾前稽首而拜。
“臣,谨遵殿下令。”
帷帐里没有说话,皇帝唇角微微翘起,随即对着崔慎吩咐道:“皇后之意卿当谨记于心。”他随意地望了望朗阔的晴空,和气地说:“我看天色不早了,崔史令还是早些回家吧。”
白准站在身后,拢在身前的手轻轻一摆,就有两个小黄门上前半拖半扶着把崔慎带走,他此时已经全然失了三魂七魄,任由旁人摆布,哪里还能反抗。
白中常此时心里忐忑又安心,他揣度圣意,时刻收悉皇后的动向,哪知道竟会撞上这样的场面呢?不过,以他对陛下的了解,皇后的地位肯定纹丝不动,此事过后,他还需多多探查皇后那儿的情形。
皇帝负手而立,余光瞥向一旁的车驾时微微挺起胸膛,但等了半晌不见冯照下来,皇帝不由脸色一沉,兀自上前说话。
“阿照是来找我的?”他轻缓道。
里面不闻有声,皇帝凑上去准备查看,不料帷帐突然掀开吓他一跳。
冯照坐在里面凝眉正问,“陛下不如告诉我,崔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皇帝眼神躲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冯照微眯着眼打量他,接着忽然钻出来,在众人惊呼声中跳下车,一把拉住皇帝的手就把他拽走,然后向太极殿大步走去,徒留一众婢子在身后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紧紧攥住,指尖用力泛白,而他的手乖乖地摆着,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开。
他盯着二人绞缠的双手,暗暗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冯照后面,任由她把自己带走。
冯照一脚踢开太极殿的大门,将皇帝一把拖进来,然后关上大门。
“这下没人了,陛下可以告诉我,崔慎为什么会在这里?”
“些许公务而已。”皇帝讪讪道。
“元恒!”冯照大怒,“你又骗我!”
皇帝心里一跳,眼前冯照已经气得热血上头,指着他鼻子骂。他被这一声娇斥叫得通身激灵,姿态更软几分。
他踱着小步凑到她身前,趁她不经意拉住袖子下的手不放,小声道:“我没骗你,真是公务所需。”
“只不过,”他顿了一下,“我把他的官位稍稍贬了一阶,他现在是起居令史。”
冯照猛然瞪大眼睛,“你发什么疯!你不是被夺舍了吧!”
皇帝偏过头不肯说话,
“你什么意思?你把他叫进宫是给我难堪还是给你自己难堪。我告诉你,你要是这么计较,就一刀把他砍了!我们俩一拍两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冯照眼睛里简直能冒出火,从前没见他这么神志不清,丧心病狂,不知是吃错了哪里的药!
皇帝自知理亏,经她这么一说又顿觉自己幼稚可笑,但心中仍有不安。
他轻轻晃荡她的手,试探道:“你现在果真不在意他了?”
冯照当即甩开他的手,一脚踢过去破口大骂,“元恒你狼心狗肺!我被外面人骂,在家里还被你怀疑,你真不是个东西!”
在家里。
皇帝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感到别样的心安,脸上浮现轻盈的笑意,一把将她抱住,“阿照,好阿照,我再相信你不过了,我们两个之间怎么插得进别人,你放心,我马上就把他放出去,以后你肯定不会再见到他。”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细密的吻,“外面的人你别担心,有我挡在你前面,没人能说到你面前,我保证让他们闭嘴,好不好?”
冯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仍不解气,“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好好好,太极殿是你夫君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管不着你。”皇帝一边轻哄,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喃语,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冯照一把推开他,“你,你就一天到晚想这些!”
“夫妻之间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我们不如先试试。”皇帝轻笑着把她揽住压到榻上,癫欢狂缠之后,一场争执就此消弭。
冯照力竭睡过去,皇帝凝视着她晕红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披上外衣出去。他在外殿的御座上缓缓坐下,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散漫神态。
慵懒地靠在座上,凝视着屋顶覆莲斗四穹窿,层层交叠内收,他的眼睛也深陷其中,失神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在桌上顿叩几声,很快有人立刻悄无声息进来,跪倒在御座前。
“说。”
那人旋即低声轻语,将探查所得一一说出。
皇帝听完后面如寒霜,窗外透进半束天光,将他锋利如削的下巴照得格外森寒。
“逆子!”
小小年纪不想着读书,尽干些旁门左道的事。交游朝臣也就罢了,还管到他老子头上来了!还是这么愚蠢不加掩饰的小动作,遮都不会遮,简直是蠢货一个!
那人埋首顿地,不敢接皇帝的话,只
安静听吩咐。皇帝心累至极,仰头摁住眉心,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出去!”
冯照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晨,昨晚厮混太久,累得她精疲力尽,竟然一觉睡到第二天。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皇帝已经去朝会了,太极殿的宫人受过吩咐,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洗漱。等她回了显阳殿,身边的女官就立时迎上来。
“殿下。”
冯照点点头,“昨天你做得不错。”
“这是臣的本分。”她答道。
“今日早时,臣听闻崔二郎君再接调令,特来禀告殿下。”
冯照身形微顿,“这么快?”
昨日皇帝根本没离开过她身边,那就是今早她睡觉的时候?
“调去做什么了?”
女官素来沉稳,说到这个也不免语塞,“听说是去了代城做户部郎中。”
冯照愕然,竟然是去代城,他这个年纪做户部郎中是高升,但去代城就是明升暗将啊,皇帝真是……
他以前就是太幼稚可笑,如今终于想通了,不再纠缠于此,索性打发了人眼不见为净。只不过还是改不了他幼稚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罢了,她长叹一口气,旧情断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崔慎要死要活也不关她的事了,以后就专心往前看吧!
惆怅过后,冯照的心思又收回来,对着眼前的人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再次问道:“李循,你果真要留在我身边吗?”
李循闻言肃然跪地行了个大礼,“殿下,这是臣最大的愿望,殿下再问,臣也是一样的回答。”
冯照自入宫后,立刻派人去找当初这位有相救之恩的小小宫人。她年纪不大,志气却不小,什么也不要,只想留在皇后身边伺候。冯照自无不可,将她封为女史。她身边不缺贴身侍女,正好缺一个忠心耿耿又熟悉内庭的人。
李循出身不俗,因战被俘没入奚官,与当年姑母的经历何其相似,让冯照心生触动,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冯照轻叹一口气,“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跟在我身边就是做女官做到顶,也只拘泥于内庭,但历城王妃可是一等封君,我担心将来你到我这个年纪时会后悔。”
李循知道皇后说的是实话,但她心意已决,“殿下,内庭之中权势再小也是我自己的,郡王妃再大也是苦乐由人,我宁愿自做自主,也不愿一身荣辱系于他人,我愿追随殿下,万望殿下勿要嫌弃。”
这话说得冯照很是动容,忍不住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女官,“好,你说得好,你的心性非常人可比,果然是名士之后。既然你执意留在宫中,我也能给你个准话,你为我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你。”
“多谢殿下!”李循再度稽首。
冯照满意地点头,“接下来,我倒还真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她招手让李循过来,李循附耳聆听,听见她的话慢慢睁大眼睛,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肃然应下,随即雷厉风行而去。
第89章
李循虽不知皇后此举何意,但如此私隐之事交到她手上就是对她的信任,她当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前往中侍省。
身为皇后近前的女史,她在后宫行走无人不敢不给面子,到了中侍省也是一样。中侍省专管后妃进御,亦有上达天听之职,但如今后宫仅有皇后一人,偌大的中侍省了无用处,正想着怎么在皇后面前献殷勤呢。
李循一到此地,中侍中就赶忙迎上来,尽管他的品阶还要更高。
“见过中侍中。”
“哎呦!女史客气了,真是折煞我等,不知可是皇后有何吩咐?”
李循看了眼周围,拉过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此事牵扯私隐,我不好说太多,只盼着中侍中勿要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