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舟气得整个人都在发颤,指着他:“你在说什么,你是在用死要挟我吗?”
许如芬被徐意这句话吓得心惊胆颤,连忙抓扯住徐舟,让他不要激怒儿子,她说:“儿子,你别做傻事。”
“放心。我不会做跟哥哥一样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喜欢音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它。如果你们非要逼我,那么我也会和哥哥一样,离你们越来越远。”
阿乐这时候凑上来说一句:“伯父伯母,这是真的。徐意很喜欢音乐,你们没发现,他玩音乐很开心吗?而且他很厉害啊,我们这种没钱的人也就算了,你们有钱人也不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吗?”他左看看徐舟右看看许如芬,“你们要他一辈子当做徐庭的替代品吗?以前徐庭想学画画,你们也不想他学,对吧?”
许如芬浑身一震,猛地想起来。
徐庭一直是个乖孩子。
绘画只能当兴趣,没办法作为职业。他们家有事业要继承,孩子要出国读书,拿到名牌学校的学历回来接管家里……她一直认为这是应该的。
直到徐意突然提起。
难道徐庭不想吗,不喜欢吗,很抗拒吗?他不想去学金融,不想去国外吗?那为什么不说呢。他的死难道……
她抬头:“你为什么说你哥哥是自杀的?”
“那个司机没有理由非要撞死他。”徐意说,“当时我们不也觉得很奇怪吗?他一点逃跑的痕迹都没有。”
许如芬登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捂住胸口,不住地喘气,徐舟连忙扶住许如芬,指着徐意:“看看你做的好事。”
周凛当即起身:“去找医生过来!”
徐舟、徐意、阿乐、麻还有服务员,纷纷拥着许如芬到房间去。
满船宾客纷纷震诧,万万没想到今天又欣赏到了一出抓马的家庭剧,真是堪比电视剧。
徐意在扶许如芬离开前,回头看了眼沈泠泠。
沈泠泠的视线在烛光中,同样也在静静回望他。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是他应该要说出来,也必须说出来。
真相伤人,但也只有真相,能够让所有人得到永恒的安宁。
第71章 复活节(16)爱。……
许如芬的胸口微微起伏,医生刚刚确认过,她只是轻微的心脏问题,只要情绪稳定就不会有大碍。
“阿乐,麻都,你们先出去吧。”徐意的声音很轻。
当舱门轻轻合上,游艇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海风从半开的舷窗渗进来,吹动许如芬散落在额前的银发。
“爸,妈,”徐意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认真谈谈哥哥的事。”
许如芬脸色变得煞白,徐舟盯着徐意,但谁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厉声喝止。
该说的就得说清楚,无论怎么样,他们一家得正常地讨论徐庭的死,不能再是避之不及、讳莫如深。
那样,永远都好不了。
徐家父母离开后,船上其他人正常用餐。
晚上该去休息的休息,看电影的看电影,娱乐的娱乐,小赌怡情的怡情。
沈泠泠确认许如芬没有性命危险后,下船漫步沙滩边。
周凛本想要陪她,沈泠泠拒绝:“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
她慢慢扶着扶梯独自走下去。
细沙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沈泠泠脱下高跟鞋,赤足感受着白日阳光残存的温度。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说出这个秘密。
徐庭跟她提过很多他父母的事情,出事后,沈泠泠没有说——毕竟对刚失去孩子的父母吐露可能的真相太残忍了。
她也无法确定徐庭的家庭环境究竟如何,贸然说了,反而像她在推卸责任。
只是,只是……如果有更多爱、宽容和理解,徐庭未必会做出那种选择。
他简直像是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从跟沈泠泠谈恋爱后,就把整个心全部寄托到了她身上,令她也不堪重负。
海浪翻滚,海鸥声远远传来。
天黑处,月亮像在上面漂浮,美得像一个梦。
一个旧梦。
她在沙滩上来回走了三趟。第一趟时,潮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第二趟时,月亮躲进云层,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第三趟时,远处游艇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星海。
周凛依然在船身附近等她,眉目温柔:“好些了么?”
人真正的孤独时刻一定是自己度过的,周凛不是亲历者,就算再用心也无法彻底感同身受,所以她没有让他来。
沈泠泠望着他被餐厅烛光照亮的面容,平静地回复:“好多了。”
周凛伸手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驱散她手指的冰凉。
“徐意突然长大了。今天的话术不太成熟,但勇气可嘉。”他夸赞道,“这就是少年人的力量。”
徐意跟周凛明明没差几岁,可他总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评判他。沈泠泠心中好笑。
“人是会长大的。”沈泠泠看着悬浮在黑海面的勾月,“而且很可能就是一瞬间长大。长大了就没办法变回小时候,只能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沈泠泠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只在偶尔几个时候,人又能变回小时候。”
周凛始终目视她的脸,拉她走上甲板:“什么时候?”
“被爱的时候。”
有了父母,才能当小孩;
有了爱,才能当爱人。
周凛扶沈泠泠到面前,忽然眼神郑重地停下来。
甲板上这时候已经没人了,人都在船舱里。
月亮在远处。
周凛捧起沈泠泠的脸,吻如潮汐般落下——先是额头,像封印一个未愈的旧梦;
再是鼻尖,那里还带着海风的微凉;
最后覆上她的唇,品味名为爱的字眼。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投在甲板上形成奇妙的图案。周凛身上有股檀香响起,大概是从他爷爷房间里熏的。
沈泠泠被他轻轻抱着,过了许久,她突然出声:“我想我爸爸了。”
以前她爸爸就会这样带她去阳台看星星看影子。
“嗯。”周凛下颌抵住她的脑袋,轻轻嗯了声,拍拍她的背。
还真的有点像哄小孩。
沈泠泠微微一笑。
远处,月光在海面上碎裂成千万片金色的鱼鳞,在她视野下方浮动着。
电视剧里面总是演女主近亲病逝这种关键时刻,总有男主陪着处理,令人安心……但事实上她认为那个时间并不重要,所以也没有要求周凛当时必须来。
人生中真正重要的时刻,不是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刻。
——事情发生的时刻,会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人是有滞后性的,反应不过来的。
人生真正重要的时刻。
是确认了失去,时不时、冷不丁想起的那些时时刻刻。
比如此时此刻。
她想起了她的爸爸。
那个会摸着她的头说“我家泠泠最棒了”的人,永远消失了。
死了。
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泠泠眼眸微潮,她侧过身,眼泪蹭在周凛肩膀。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需要别人,尤其需要一个会像亲人一样爱她的人。
为什么婚姻这么漫长,漫长到要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待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只要能活多久,就永远地相处
下去,就是因为——
防不住这个突然崩溃的瞬间来多少次,又什么时候来,所以要一直待着一直待着一直待着,一直在一起。
这个晚上,沈泠泠第一次向周凛袒露自己的脆弱,去当一个被爱、被疼惜的小孩。
现代社会里尊崇的理智价值观评判都不见了。
只有爱。
只有爱。
周林感受到她纤细的手指揪住他衬衫一角。
他去亲了亲她额头,手掌温暖地贴在她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儿,轻声说着:“没事了。”
带着胸腔细微的共鸣。
沈泠泠在他怀里窝了窝,额头抵着他锁骨突出的弧度。
点了点头。
要是周凛爷爷去世,周凛也会有这种瞬间的。
那时候沈泠泠也会这样抱住他,认真地抱住他,陪他度过这个瞬间。
无数个这种瞬间。
——当你品尝这世上所有新鲜的东西,美食、美酒、新的风景,都会有片刻的涌动。
然而,它们很快都会如同石头投入海面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或许会有一个人,会如永恒的海浪般走进你的生命。
日复一日地涌来,永不停歇。
磨平岸边每一颗硌人的砂石。
直至你获得永恒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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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的爷爷在旅程的最后一天病故。
享年86岁。
中国可以叫作喜丧。
生前开了几十家工厂,提供了数十万的工作,抚养三个孩子,也算是功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