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意顿时沉默。
他看向乌云下的海面,风浪巨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爸正好在你刘叔叔的朋友圈看到了他儿子发的照片,里面有你,我才知道你是去坐游轮了,而且还是一个乐队。你不是答应妈妈,不玩乐队了吗?”
许如芬声音带着隐隐的哭泣。
很快,接替的是另一个严厉的声音,是他父亲徐舟:“我们在网上搜到你很多信息,原来你在搞乐队。我还打电话到你钟师兄去问了!你竟然连律所都没去。所以你大学毕业后留在A城,就是一直在搞这种没用的乐队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们?”
徐意垂落在大腿附近的右手虚拢了下。
“对不起,爸妈,我不是故意骗你们。”
“你不是故意,”背景音里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他像是走来走去,“你明知道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了,以后什么都要给你,对你报了多大的希望。”
“你怎么可以让妈妈失望?”许如芬掺杂进哭腔。
“自从你哥哥死后,我们全都指望着你,你怎么能这样,伤我们的心?”
“妈妈就希望你老老实实地上班,待在我们身边不行吗?”
徐意垂下眼眸。
他们来回的质问令他心头升起的不是愧疚,而是一轮又一轮的苦涩,像这平常碧蓝的海面,因风来袭,眷出无数垃圾,水面脏污灰白。
徐舟抢过电话的动静清晰可闻:“你现在听着,给我赶紧回来!”
“我在游轮上,暂时回不去。”
“我不管你在哪!”徐舟的声音震得手机都在发颤,“你必须给我回来!你还想要爸爸妈妈,就立刻回来。不仅如此你还要从A城搬回来,以后都不许再离开了!”
第66章 复活节(11)股市。
徐意挂断电话走回房间。
阿乐正横躺着玩游戏呢,他们三人呆一块儿惯了,就算没什么事也是三个人一起待着。
他注意到徐意神情:“怎么了?”
“没什么。”徐意走回沙发附近坐下,继续抱起吉他,可刚刚还特别好的创作状态,此时此刻,却连一个英文单词都念不出来,他的手还在隐隐发抖。
稍后,他用力吐出一口起,朝阿乐说:“刚我爸妈来电话,我玩乐队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阿乐眼睛瞪大如铜铃,当即连游戏也不打了。
麻也停住,竖起耳朵听着。
“怎么样,发火了吗?”阿乐转身趴在问徐意。
徐意点点头:“让我下船立刻回去。”
“也太霸道了。虽然你确实有皇位要继承。但是玩音乐也蛮好的嘛,你看Stay乐队刚刚上轨道。”凭心而论,这会儿乐队正出名,他自然是不想分崩离析的,只是——
没人比他更明白徐意家里的情况。
自从他哥哥徐庭死后,那对父母就真的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徐意身上,连走路都会看他是否磕着碰着,所以徐意才专门去国外读书,读完了也不愿意回去。
他再次叹了口:“要不你就回去好好说说。”
虽然明知道,要是能说通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一向安静的麻难得开了口:“你真的要回去吗?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要是别人阿乐肯定撺掇不回去,但徐意爸爸妈妈也是很可怜的,自从徐庭死后,两个人都像苍老了十几岁,更何况这是人家的家事,徐意回去也是接管公司享福的,又不是吃苦,所以他不好多劝。
只好坐起来,拿起自己的贝斯用力弹了下:“我看到爸爸妈妈就这么走远,留下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风险……”
麻起身,用架子鼓鼓槌打了下阿乐的手。
阿乐脑回路有时候真奇怪。
这个时候唱这首歌干什么?!
阿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放下吉他:“哦。”
徐意起身:“我出去走走。”
阿乐和麻对视一眼。
麻示意阿乐做点什么,他内向,但很关心他们乐队。
阿乐叹了口气,拿起手机:“那只好请出大杀器了。”
天幕低垂,小岛荒凉,没什么景观,只有几株歪斜的椰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徐意独自下游轮,拖鞋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布料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漫无目的地在沙滩边踱走着。
这边也没什么灯,黑影幢幢。
过了一阵,他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凝视远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走近,坐在他身侧。
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有她独特的香气,标志性的白裙子,还有给人的独特感觉。
“你在干嘛?”沈泠泠问。
“看海。” 海绵波涛起伏,反而令人平静。
“你喜欢我哥什么?”徐意突然问。
“刚开始是温柔。”沈泠泠回答。徐庭曾那样温柔地在大冬天一路小跑,追上来伸手掌心上放着她的吊坠。
“之后呢……”
沈泠泠没有回答。
徐意随意摸了颗小石头,随意扔向远处。他记得之前徐庭说过为什么喜欢沈泠泠,在他带沈泠泠回来没多久,他问的:“
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她会认认真真地看到我。”那时徐庭带着满脸的倾慕和笑意说道。
“你不应该还活在你失去哥哥的阴影中。”沈泠泠说。
“不是我活在失去哥哥的阴影中,而是我爸妈活在失去哥哥的阴影中。”
“不是。是你。因为以前是有人替你说话的,有人替你承担你父母这样沉重爱意的,现在没有了。你应该告诉你爸爸妈妈你真正的想法。”就像上次跟沈泠泠表白一样真诚。
徐意捡起一块贝壳,乳白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在指间来回翻转:“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喜欢周凛,周凛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周凛很强大,很成熟。
那位王薇去找周凛吵架他也听到了。他能够为沈泠泠这样去对付王家。
即便是竞争者,他也会敬佩。
只凭真心是没用的。
沈泠泠拿起旁边一枚雪白的小贝壳,贝壳边缘有些锋利,在她拇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前几天晚上我梦见你哥哥了,梦见他车祸时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了。”
沈泠泠的声音像是海边某种细薄的风铃声。
空旷轻灵。
“之前偶尔做梦也只是梦到我们相处……还算可以的时光。现在我梦到他死亡那件事。因为我打算释怀。”沈泠泠一条胳膊抱住蜷起的双腿,“他是为了自己的想法而死的,所以我不应该充满负罪感。”
“什么意思?”徐意皱眉。
“你是不是并不知道你哥哥死亡的真正原因。他那本档案本上没写吗?”
徐意嘴唇微动:“没有。”
“他是自己死在我面前的,为了让我记住他。”
“你是说我哥……”
“时过境迁这么久,说出来也未必有人信。”沈泠泠起身,拍拍裙子,当时她没有说,本来也是打算永远不说的……“那个司机是他找的人。”
“!”徐意瞪大眼睛,瞳孔骤缩,“你是说?因为跟你分手么?”
“是啊。仅仅因为跟我分手,而且我不想要复合。我之前喜欢他后来不喜欢了。”也许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很残忍吧。那时候她也年轻,因为一瞬间心动而接受,也因为察觉到不合适而分离。
并不知道,同样一份感情,在不同的人心中是不同的。
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乌云翻滚,狂风吹拂。
沈泠泠转过身。
她的白裙子在昏暗天气中被染成了海浪般的银灰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透的亮的。
“我不接受周凛的原因,反而是因为我担心,他也是这样。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偶尔我怀疑我是否能够伤害到他,又偶尔怀疑,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他,他会怎么样?所以你上次跟我告白,我是认真考虑过接受的。”
但既然沈泠泠这样说,就是不打算接受了。
徐意还在刚刚的消息中出不来,他一直沉默着。
海浪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潮水漫过他们的脚边又退去,带走一些细沙。
沈泠泠轻声说:“抱歉,我不打算接受。这段时间跟你讨论音乐很开心,我想你问题,音乐对你重要吗?”
徐意回答:“重要。”
“但你也只是享受它,对吗?真正需要你抗争的时候,你并没有挺身而出。它只是你的避难所。”
徐意沉默。
“你父母是跟你哥哥很像的人,别任由他们将爱逐渐演变为占有。介时,你也未必能经受得起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