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用的东西。”高鸣看也不看他一眼, 抬脚一踹,直将人踹了个仰倒, 跨过他大步往前走。
副将忙缀在他身后, 继续禀报方才未说完的现况:“这背后之人鬼精, 好好的大军拆作了十数支不说,还跑的漫山遍野皆是,让人怎么也分不清哪支才是圣人所在。”
高鸣斜乜他一眼,半讽半斥:“她会分作十数支,你便不会?脑子让路上的追兵一块削了不成?”
“这正是他们的鬼精之处。”副将疾首蹙额, 为此厌恨不已,“这些个护卫军自有一套作战路数, 时而埋伏,时而进攻, 偏一到紧要关头掉头就跑,泥鳅一样滑手,叫人怎么抓也抓不住……”
“啪”的一声,副将被扇得一个踉跄,高鸣扳指内长针未收,刮着他的额角留下一道白痕,眨眼间泛肿发红,淌下血来。
高鸣面上恼意尽显,怒骂:“到底是技不如人!成日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副将急忙垂首半跪,请罪道:“是属下无能,为找出他们行军的破绽拖延数日,耽误主上大事!”
高鸣怔了怔,吊梢眼一眯,“什么破绽?”
副将头埋的更低,“他们行兵看上去毫无章法,实则进退有常、暗藏玄机,十数支队伍分散呈环状,将中间的一支团团围住,密不透风,这里头护的究竟是什么人,已可想而知了。”
头顶先是安静须臾,忽然传来放声的笑,副将心口一松,心知自己灵光一现参透了其中关窍,逃过这一劫。
他抬头配合着高鸣笑,却无论如何也显得勉强,好在高鸣沉浸在堪破关键的喜悦中,并未过多注意。
直到笑声停止,柔软的白帕敷到他的额上,解药丢入他怀中,走远的声音遥遥落于他身后,“想法子攻克,切忌打草惊蛇。”
他诺诺应是,捂着白帕迟迟没有动作,糊满血的眼皮此时粘黏到无法睁开,只有另一只眼半张半阖,掩饰住其中的怨毒之色。
林间响起几道窸窣掠空的动静,越雉之声悲切,啼鸣一声高过一声,亦随着愈飞愈远而渐消了声息。
这声息在山林另一头戛然而止,蒙丛灌木中草声簌动,哗啦一声钻出个人来,少年头沾碎叶,脸沾灰道,揪着那只被打掉的越雉,笑得见牙不见眼,“有肉吃啦!”
沈怀珠瞧他一副天真的稚子模样,不忍打破,责怪的话不痛不痒:“你爹派你随我们一道,不是让你过来玩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范初尧不知听进去没有,提溜着越雉左看右看,似是在打量哪里的肉最为肥美。
虽说年纪尚小,贪玩了些,也到底机灵,几次埋伏后撤都与她配合得极为得当,就是每回得逞都要朝对面挑衅嘚瑟一番,怎么拽都拽不住,也不知要往身上拉多少仇怨。
“一鸪顶九鸡,这越雉肉厚骨细,最是滋补,沈娘子你的伤还未养好,我扒了给你煮汤喝吧!”范初尧颠颠地朝她这里跑。
一阵风吹过,扶疏枝柯飒响,遮蔽些许异声,他踩着碎叶跑到一半,被察觉到不同的沈怀珠抬手制止。
他唇角的笑微滞,见她凝神细听,双眸往山林深处扫去,说了一句:“有人。”
范初尧瞬间警醒,敛声到她身旁,问:“多少人?”
“很多。”
沈怀珠的声音透出几分紧绷,下意识伸臂将他挡去身后,吩咐道:“让手下人不必再歇,我去去就回。”
她的脚步又轻又快,几息之间便消失在猗郁的卉木间隙。
深山野道,蒿蓬疯涨,越雉声钩辀格磔,越发撕心裂肺起来。
方才的异动愈加清晰,沈怀珠心中谨凛更甚,挑刀拨动掩映的蓬草,欲往前窥得端倪。
明媚的日光教浮动的云层遮挡,眼前光线一时转暗,“嗤”的一声,从蓬草那面刺入一截晃亮的剑刃。
刀剑相撞的那瞬,大风骤起,万木倾伏,有如平静的海面陡然涨起飓风,刹那间波涌浪翻,轰鸣啸叫不绝,将响亮而激越的金铁撞击声尽数掩盖。
面前残叶碎枝乱飞,随风四散如河流奔涌,沙屑迷眼,旋卷一圈后一个劲往人的口鼻之中灌。
对面的攻势不知因为什么稍有迟疑,被沈怀珠抓住时隙压制,竟隐隐有了退意。
她乘胜追击,脚步随之往前,谁知跨越蓬草之时,脚下草面光滑如打蜡,让她整个人瞬间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扑去。
执刀的手腕被人叩住,对面之人甚至往前迎了半步,拦臂接住她,二人一起倒向脚下葱茏的花草之间。
大风倏忽转停,零落铺地的花瓣应声翻飞震起,从浅粉到深红,将两人盖得满身满眼。
眼前绿意如堆,怡人的草木香气扑鼻而来,沈怀珠半点磕碰没受,迅速挣扎起那只被桎梏的腕,意图反抗。
挣扎不得,便毫不迟疑伸出指掌掐向那人脖颈。
“娘子饶命!”身下之人蓦地出声。
沈怀珠动作一顿,低头对上一双闪烁着笑意的眼。
“齐韫……”她惊愕。
青年眉眼沾尘,衣襟松散,撩着睫羽仰躺在一片深绯浅碧中,闲适地轻“嗯”一声回应她,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娘子好身手,为夫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