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你出去!”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事来着——”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还咬到了舌头,舌尖又疼又麻,铁锈味在口中漫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察觉到鼻下一热,她一摸,摸到了满手的血。
她流鼻血了。
“不不不,我不是……”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流下的鼻血就像板上钉钉的罪状,压得她更加说不清了。
哗啦啦的水声,凌昭将身体埋入水中,他惊恐又愤怒到极致,竟连个法诀都忘了捏。
像头走投无路的孤狼,冲着锦宁吼叫道:“出去!我叫你出去!你——你滚!”
一个滚字已经是他搜刮出来最狠毒凶恶的话了。
他本就虚弱,强烈的情绪波动,使他气血翻涌灵府剧痛,耳边嗡嗡响,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
好在,锦宁带着宕机的脑袋,终于晕晕乎乎地出去了。
凌昭胸膛剧烈起伏,头晕眼花地靠着浴桶喘气。
忽地,那抹青绿色人影一晃。
锦宁低着头,结结巴巴地伸出手,“我,我帮你关上门。”
锦宁头昏脑热,鼻血流得凶,她不得不捏着鼻子一路小跑出去,到附近的溪水那里清洗。
清凉的泉水扑在脸上,顺着发梢和脸颊滑落,滚在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洇出大片的暗色水痕。
鼻血已经止住,锦宁搓了搓发烫的脸,始终驱散不了那股热意。
虽然她是木石心,但也是会害羞的。
锦宁像只熟透的虾,蹲在溪边,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发愣。
其实,她也没看太清,只依稀记得少年虽然看着瘦,但实际上线条流畅硬朗,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往下,木桶遮挡,水波潋滟,她没看清。
不过,她看到他身上的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竟没有一块好肉。
剑伤,鞭伤,还有野兽撕咬的伤,以及枯皱如树皮,疤痕蜿蜒的烧伤。
哪怕是匆匆一眼,锦宁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惊胆战。
这些伤是哪里来的?又是谁教给阿昭术法的?
她想,或许凌昭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锦宁在溪边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才起身往回走。
总归,她也不是无意,凌昭应该会明白的。
看都看了,总不能挖了她眼珠吧?
凌昭要是觉得失了清白,羞愤难当,欲和她同归于尽?或者,要她负责??
她思绪跳脱,不一会儿,连凌昭不得不嫁身穿喜服满脸绝望誓死不从的贞洁烈男的模样都想出来了。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鬼东西的锦宁:“……”
不多时,小院出现在眼前。
锦宁慢吞吞地走到屋门前,踌躇良久,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阿昭,你先别生气,有话可以好好说的,别赶我走,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去山下买了小鸡和猪肉,心里头一高兴,就没注意门是关着的……”
锦宁情感真挚地诉说半天心里话,里头都没有反应。
锦宁停下,唤道:“阿昭?”
“阿昭,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唯有风吹过山林间,哗啦啦的树叶声,偶尔夹杂着院墙下几声微弱的小鸡叫。
锦宁推门而进,里面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紧,找遍了整个小院都没有见凌昭的身影。
她放开神识,穿过浓雾密林,巡回几圈,就连山顶的大岩石底下都没放过。
人不在,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锦宁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凌昭不会是被她气得离家出走了吧。
锦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
林间的乌鸦凄切的叫着,锦宁受到感染。
她红了眼眶,心想说不定凌昭是寻死去了。
就在锦宁心里上映悲情戏码时,她倏地察觉到一抹不属于雾隐山的气息。
但凡居住在山野间的生灵,都会受到山神庇护,同这青山绿水融为一体。
外来者的气息便尤为尖锐特殊。
锦宁闭眼细细感受,是鬼气。
凭借那道残留的极淡鬼气,锦宁一路追到山脚,没走太远,便到了临水村。
临水村背靠雾隐山,坐落在一处宽阔平地上,村外有河流,依山傍水。
到了夜间,视野开阔的地方,残月破开云层,惨淡的月光落进临水村。
明明初春,村庄里却无半点绿意,甚至呈深秋的枯黄衰败之色。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风无声,静得离奇,就连鸡鸣狗吠的动静都听不见。
黑压压的鬼气笼罩整座村庄,眼前不似活人居住,反倒像亡魂聚集的坟场。
可在这坟场,还有许多活人气息。
阴阳失去界限,不仅寸草不生,还会损害这片土地上凡人的阳寿和气运。
锦宁皱眉,凡间有恶鬼作乱,为什么仙官们对此一无所知呢?
不知这恶鬼使了什么手段,才能瞒天过海。
当务之急找到凌昭再说,锦宁动身找人,没多久就在一间废弃柴房里找到了人。
柴房的墙壁房梁结满蛛网,到处都落一层厚厚的灰,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粉尘。
少年手脚被绑,虚弱地靠着墙壁,发丝凌乱,灰蓝的衣襟前沾染一片暗色的污迹。
看到锦宁那一刻,他眼底闪过震惊,挣扎着坐直了,哑声问道:“你怎么来的?”
锦宁实话实说:“我走来的呀。”
许是之前赤诚相见,导致锦宁现在还有些尴尬,脸皮又开始发烫了。
她红着脸,试探性地强调一声:“我就看见一点点,都没仔细看。”
这话听在凌昭耳中,颇有种遗憾错过的意味。
凌昭怒道:“你还想看更多。”
“不不不。”锦宁使劲摇摇头,“我没有,我不想你生气,也不想你再也不理我。”
凌昭扭开头,不吭声了。
锦宁走到他身前,蹲下来哄他,“误会,阿昭,这是误会……”
她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个清楚。
最终还要可怜兮兮地问一句,“阿昭,别生气了嘛,我听说经常生气会折损寿命,爱生气的人都活不久的。”
凌昭冷冷地看她一眼。
锦宁嘴笨,脑子也灵光,半天也没察觉不对。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凌昭打破沉默,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走吧。”
锦宁:“你不走?阿昭,这村子里有鬼。”
还不是只简单的鬼,估摸着是有厉害法宝傍身的。
凌昭没说话。
锦宁惊讶之余,看他这副虚弱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你故意的,是要引蛇出洞。”
“阿昭,好聪明的阿昭。”
她连连称赞,为了作证自己的猜想,她突然倾身,凑近少年的衣襟闻了闻。
“是百尸毒,你中毒了,是不是浑身虚弱无力,灵府受灼烧之痛,灵力用不了一点。”
她眼睛明亮,熠熠生辉,就这般望着他,语气笃定。
凌昭贴着墙,退无可退,有股认命的无奈,“对,你说的对,离我远些。”
锦宁道:“阿昭,你是故意被捉来的吧,小院里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凌昭解释:“因为抓我的是活人,我不能动手。”
锦宁道:“唔,我猜到了,这恶鬼都在这临水村落窝了,肯定是跟村民们有什么合作,怪不得,那几个人欺负你的时候,你也忍着,是要装弱。”
凌昭看她一眼:“万一,我就是想受着呢。”
锦宁斩钉截铁:“那你就是傻蛋,只有傻蛋被欺负了才不会逃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恶鬼
锦宁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阿昭,既然要演戏,那你肯定留了一手,解药呢?我喂你服下。”
凌昭:“没有解药。”
锦宁:“啊?”
那这可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凌昭是个凡人,所以才附身在一截木头上。
木头是好木头,大名鼎鼎的梧桐神木,风吹雨打淋不坏,还特别抗造,天雷都劈不出来一道裂纹。
特别的好,但就是没修为。
她现在仅有的修为,是源于她本身魂魄携带的一小部分。
她用这副傀儡身体跟那恶鬼斗法,大概率是要输。
难道,她这么早就得暴露身份吗?
少女坐在身边的柴草堆上,皱着眉,叹气声接连不断,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凌昭不由得开口道:“这毒我自有法子处理,你不如先走,免得被牵连受伤。”
话音刚落,凌昭倏地闭上嘴,眉头紧蹙,他不该把这些话告诉她。
万一她和恶鬼是一伙的,或者也心存算计,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虽然他时日无多,可心里头也承受不住一场欺骗与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