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生想到什么，果然脸色骤变，一张脸上惊惧交加，血色全无，又好似被抽走全身力气，身体迅速垮下来。
半晌，他喃喃道：“……我的确认识你师父。”
他抬起头，直视锦宁的眼睛，接着道：“不归城……不归城内关押的不是魔族，我也不是。”
锦宁不明所以：“什么？”
“我们是上涂氏，灵族。”胡生冷笑道：“是天帝利用我们，要我们世世代代守在不归城，用血肉身躯去抵挡魔渊里的魔物爬上来，每个百年，都有大量族人献祭死去。”
“你师父是个叛徒，他背叛了我们。”
锦宁如雷轰顶，被他说的话惊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真相竟是如此。
她怀疑过师父同他的关系，却从未想过，师父是不归城的魔族……不，应该说是上涂氏灵族。
古书记载，上涂氏灵族身怀异血，近乎神灵，血可滋养万物，哪怕身受重伤，不需要仙草灵药，短短两日也能恢复如初。
莫说近千年，再往前倒退一万年，也没见过一个上涂氏灵族入世。
谁能想到，不归城的魔族，竟然就是体质特殊的上涂氏灵族。
仙界的仙官们和天帝都换了好几轮，鬼知道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锦宁不会怀疑胡生在坑骗她，因这些疑问，这种答案是最能说得通的。
“阿昭的血为什么也能使伤口快速愈合？”锦宁头疼道。
莫非他也是不成？
这这这，是玄衡生母的问题，还是天帝的问题？
简直一团乱麻。
胡生道：“我不清楚，或许是……”
突然间，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几道巨响，周遭灵力动荡如潮，声势如雷。
锦宁暗道不好，匆匆出门，外面已是满地狼藉，客栈里墙壁梁柱倒塌崩断，顶部更是被撞出个大窟窿，闪过两道缠斗的身影。
角落里，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陆观云，也跟着薛彦叶岚烛被对方释放的威压压制得毫无反抗能力，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锦宁！闪开！”
伴随空中一声惊呼，锦宁毫不犹豫，立刻躲开两米远，一道身影迅如雷电，从面前闪过。
“师……父……”
锦宁难以置信，眼睫颤动，缓缓瞪大了一双眼。
等她骤然回神，冲进屋内，“师父！”
屋里空空如也，胡生不见了。
她咬紧牙关，手脚克制不住地发起抖，如果还心存侥幸，想师父肯定有难言之隐，可眼下正如板上钉钉，覆水难收。
“锦宁。”
凌昭快步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愣了下，忽然又觉得可笑，姬无名怎么会伤她呢？
是他精神太紧绷了。
也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我没事。”
锦宁这才有机会看凌昭，顿时吓了一跳，“阿昭，你受伤了！”
师父下好狠的手，简直快要将他打死了！
青年素白的长袍被血浸透，被灵气化作的冰刃割断，无数道深深浅浅的伤口，最致命的是他的左手臂，伤口深得几乎露出骨头。
再看脸，又好到哪里去。
额头，下巴全是血，满脸都是血啊！
“他疯了，他疯了这样伤你！”锦宁叫道，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要知道，凌昭还没有恢复仙身，以凡人身躯对抗神官，无异于以卵击石。
师父肯定发现了，可却没有停手，还招招是杀招，他得失心疯了吗？！
凌昭根本没有喘口气的机会，从姬无名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没办法冷静，投入这场生死打斗中。
他恨不得将其啖肉饮血，碎尸万段！
厮杀之际，他热血滚烫，根本感知不到疼痛。
等锦宁一提醒，方才被忽略的伤口才骤然炸开剧痛，如同烈火啃噬皮肉，浑身筋骨都在叫嚣着疼。
他身形不稳，冷汗直流。
却还分出心想她生气，是因为姬无名伤他严重，她心疼了。
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就连这身伤，也觉得值了。
“宁宁。”他虚弱的语调，会令她更心疼。
青年蹙眉道：“疼……”
话音未落，凌昭听见细微的轻响。
几乎是瞬间，他左半张脸上的白玉面具应声而碎，摔落在地。
他，他的脸……
凌昭瞳孔骤然紧缩，思绪空白，所有话语卡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
他的脸，她全都看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凌昭僵硬地转动头颅。
他无声嘶吼，颤抖着抬起手，捂住脸，捂住脸！！
身上源源不断冒出浓郁的黑色魔气，将他一点点吞噬。
“阿昭。”锦宁急声喊道：“你冷静些，我没有被吓到，我不害怕。”
凌昭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紧要关头，还是薛彦提醒：“锦宁，快抓住他的手。”
锦宁立即照做，阴冷的魔气也将她一同吞噬，位置变化，姿势也变了。
眼前漆黑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锦宁趴在凌昭的胸口，似乎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微抬头，后脑勺便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像是石头。
她伸手朝旁边摸索了一下，硬的，崎岖不平，还有些潮湿。
她和凌昭身处在某种溶洞的缝隙里。
缝隙狭窄，跪都跪不起来。
落在后背上的手紧了紧，血腥味浓重刺鼻，锦宁的手和脸都沾染湿热的血。
“不要走，待在这里……”
思绪恍惚回到当年，少女躲开他的手，像是在躲开恶心的脏东西。
他容貌被毁，丑得惨绝人寰。
那些被刻意捏造出来的风度，此刻使他犹如跳梁小丑令人发笑。
她会被吓到的啊。
她会收回她的关心，收回她的同情，随着这张脸的暴露而消失殆尽，接着，一如当年离开他！
他神志不清，说出的话也吓人：“锦宁，宁宁，和我死在这里……永远不要分开……求求你……”
锦宁努力抬起头，寻着声音看他的脸：“可是阿昭，我不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下头，向她道歉，“是我不好，我吓唬你，我的错。”
他太恐慌，话很快又乱了，“怎么办，你不和我死在一起，就会和我分开了，锦宁，你说过再也不同我分离了，你又在骗我。”
锦宁不敢乱动，她趴在他身上，本来就压着他的伤，现在生怕一个不小心，真叫他不死也落个残废。
“阿昭，阿昭，你听我说……”她耐心说道：“我看到你的脸了，可是我不害怕，我也不讨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会的，不会的。”
怕他不信，她强调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点也不觉得丑，阿昭，我说过，你在我眼里，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莫非你觉得，我是以貌取人的那种人吗？”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你，你戴不戴面具，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信，便跟我出去，看看我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害怕？”
青年被她安抚下来，逐渐恢复神智。
可依旧不信，近乎自我凌虐般问道：“真的不丑吗？”
青年这样想着，半张脸又忍不住抽搐发抖起来，凸起的细长疤痕如蜿蜒交错的根脉，随着颤抖显得愈发狰狞。
过度的紧张，让时间无限拉长，凌昭从没想过等待一个结果，竟然让人如此抓心挠肺。
可怀里少女只是摇摇头，很认真地告诉他：“不丑的。”
预料的答案落空，他却没有半分轻松，取而代之的难以言喻的焦躁不安。
“你胡说！”他情绪太激动，体内灵力紊乱，一股蛮横的力量在筋脉乱窜，痛苦又让他意识不清。
“你骗我，宁宁，你又骗我。”
怎么会不丑呢？
怎么可能不丑呢！
多么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锦宁却道：“不丑，一点都不丑的，我没有骗你。”
她草木成神，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没有美丑之分，看那蜿蜒狰狞的疤痕，就像在看交错曲折的溪流，扎根地底的树脉，独一无二的叶纹。
怎么会觉得丑呢？
她喜欢还来不及，她怎么会害怕或者厌恶呢？
哪怕是狭窄黑暗的缝隙，凌昭目力极好，依然能看清她的脸，他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可她眼眸明亮，清澈纯粹，没有丝毫闪躲遮掩。
就这样诚实认真地告诉他，不丑的，一点也不丑。
她没有在撒谎，她说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