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做?”
张生梗着脖子道:“他害得少帅身受重伤,折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侯爷既然把他塞进来,便当知晓他的过错,属下不过据实传报而已。”
“塞进来?沈聿入营,自新兵做起,他何曾张扬过家世?是哪些有心人拿着这个说事的?”
段铮环视众人,不少人低下了头。
“他升迁是有功劳在身,这一次,他是败了,但是你们谁没败过,谁敢说自己能一直不败?
大帅能败,我也能败,他也能败。
他判断失误,落入陷阱,可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你们谁曾经孤身涉险,以身牵敌?”
“他犯的错,自有军法惩治。”段铮目光落到张生身上,道:“你,也一样。”
张生俯首请罪:“属下知错。”
“你什么错?”
“属下不该私自传递军中消息。”
“该怎么论处?”
“降职两级,杖责五十。”
“你可服?”
“属下服,甘愿领罚。”
段铮环视一众将领,道:“我警告大家,在战场上,每一个人彼此都是兄弟,是战场上能交给后背的兄弟,我再也不想看到给兄弟后背插刀的事,能做到吗?”
“能。”众人齐声道。
沈聿的伤养了大半个月,等完全结痂后才敢继续归队操练。他听说段铮将张生处罚了,便跑到主帐找段铮。
账里没其他人,沈聿凑到跟前,道:“少帅,你处罚张将军了?”
段铮正翻阅兵册,头也未抬:“嗯,他给侯爷私传消息。”
“没事,我不介意。”
段铮闻言抬眼,拿书卷打他一下,沈聿敏捷躲开。
“伤好了?”段铮问。
“好了。”沈聿说:“你怎么样?”
段铮道:“我无碍,我可真没想到,你最后伤得反倒比我重。”
沈聿道:“少帅,我没事了,你不罚他了吧。”
“我罚他可不是因为你。”段铮笑道:“少自作多情,他犯的错是私传军中消息。”
“好,那就行。”沈聿也笑了,道:“这倒是该罚。”
“你不恨他?”
沈聿轻松道:“恨他做甚,他也是为你报不平。别说他,看到你中箭,我都恨我自己。”
“沈聿,我救你是因为我有把握,当时的情况值得救,这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你不用自责,若是真救不了,我也会舍弃你。你要记住,军队是一个团体,不是一个人单独作战,每个人都有可能战死,包括你,也包括我和父亲。”
沈聿道:“军中主帅怎可战死?”
“寻常战事,自然以保全自身、稳住军心为先。可若国家危难、万不得已之时,身为将帅,便当舍生取义、以身殉国,此乃本分。”
段铮说得平静,沈聿却心中震撼。
“万不得已之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段铮见他神色郑重,调侃道:“怎么,怕了?”
“我不怕,我只怕你和大帅,还有…”沈聿想到父亲,又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说:“我怕若连你们都战死,那国家该是到了什么样的境地?”
段铮道:“国家危难之时,将军战死,也是死得其所。”
“你们做将军的人都这么想吗?”
段铮笑道:“等你做了将军不就知道了。”
“我?”沈聿也笑了:“到时候咱们俩是不是就像我爹和你爹一样?不,那样不好,我想和你并肩作战。”
他大大咧咧躺在段铮榻上说:“要是像你爹和我爹,咱们一个西南,一个西北,几年见不了一次。专门跑你这边一趟,也不是来看你的,而是把我放在你这儿的儿子打一顿。”
段铮失笑道:“你就贫吧,还儿子,先把媳妇儿娶了再说。”
沈聿坐起来问道:“嫂子最近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我现在都不敢见嫂子。”
段铮说:“她见过我受伤的次数多了,有比这凶险的。你放心,她怎么会怪你,你那几天昏迷,她担心得很。”
沈聿放松下来,道:“少帅和夫人情深意笃,让人羡慕,就像我爹和我娘一样,不过你可比我爹脾气好多了。”
段铮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哥。”
沈聿突然凑过来,趴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亲昵试探。
“嗯?”段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无人的时候我能叫你哥吗?”
段铮见他一副全然信赖,毫无疏离的模样,心头微暖,笑道:“人前称职务,人后随便你怎么叫。”
得他应允,沈聿笑着追问:“哥,你和嫂子什么时候成的亲?”
段铮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道:“五年前了,怎么?”
“那,怎么没见我那侄儿?”
“侄儿?”段铮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侄儿是谁,笑道:“你是说我儿子吗?”
他摇摇头道:“还没有,丽娘本就不易怀孕,还流产过两次。”
段铮说得不动声色,沈聿却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叹息。
“哥,你知道我也是家里的独苗,我娘当年也是寻医问药,多亏一位女圣手,这才有了我。如今这女圣手已离世,但有一女,得她真传,精通医术。”
“有这等事?”段铮惊讶,心中突然燃起了希望:“你嫂子,为这事四处求医问药,心里伤怀,若能有此良医,或许可一试。”
“行,我这就跟她说。”沈聿兴奋说道。
段铮笑道:“你高兴什么呢?”
沈聿道:“哥,你要有儿子,那我岂不是大功一件,能不高兴吗?”
段铮道:“先说好,就算成了,也不计入军功。”
沈聿道:“我这是将功折罪,比记军功更好。”
段铮笑道:“你也到成家年龄了,赶紧成了家,有自己儿子岂不更高兴?”
沈聿道:“哥,你说话能别像我娘一样行吗?”
段铮调侃道:“我看这事有蹊跷,莫不是你和那位女圣手的传人……”
“打住,打住,这可不兴传,你想不想有儿子?”
“想。”
“那就把你这儿的兵书借我看看。”
“呵,你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痛快点,能不能行?”
“行!”
张生贬了两级,降为都头。段铮让张生和沈聿在一个营,两人日日同营操练,低头不见抬头见。
沈聿倒是神色如常,跟他打招呼,张生讪讪应了一声。
他面上不说,心里也后悔,万没想到侯爷对自己儿子能下手这么狠,这要是折一个侯府独子,不用少帅说话,他自己都要以死谢罪。
与此同时,发往京城的两封信陆续到了。夫人看完第一封肝肠寸断,套车便要赶往西南,侯府忙了个底朝天。准备启程的时候,第二封信便到了,信中侯爷言辞恳切,说沈聿已经醒来,状况良好还附上沈聿的信。夫人泪水涟涟,看了又看,这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祈福
过了两日宁芷到侯府给夫人针灸, 见夫人心情不好,随口一问,却惹出了夫人的泪水。宁芷如坐针毡地听着夫人说侯爷的不是。
等听到夫人说侯爷差点打死沈聿时,她惊得手上的针都掉地上了。
“你说虎毒尚不食子, 他怎么这么狠心, 就这一个儿子, 竟然往死里打。”
宁芷急急问道:“小侯爷如今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伤可好些了?”
侯夫人流泪道:“烧退了,人也醒了。可这回真是伤筋动骨了,本来后背就有刀伤,聿儿也不说, 他爹不知道, 拿鞭子狠抽,伤上加伤, 又被赶去挨军棍, 当场打晕了,真当孩子是铁打的。”
宁芷心里难过,陪着侯夫人抹泪。
夫人气得直拍桌子:“段将军儿子的命是命, 可聿儿的命就不是命吗?段将军儿子是被那匪贼伤的, 聿儿却是被自己亲爹打的!他这不止是想要聿儿的命, 还想要我的命!”
宁芷忙劝道:“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身子。小侯爷吉人天相,如今已无大碍,想必侯爷也是一时气急, 并非存心……”
夫人哽咽道:“他分明是想气死我, 我当年怎么就嫁他了。”
宁芷安慰了夫人好一会才走,心中难过又忧虑。一回到家中,她比对各类外伤重创的疗愈方子, 斟酌药材配伍,又去请教宁昊,几番推敲打磨,终于敲定方子,亲手调配了几瓶专治外伤的药膏。
宁昊看她忙了几天几夜,叹道:“等你这药送过去,小侯爷伤都好全了,再说军营里也不缺金疮药。”
宁芷说:“我也帮不上忙,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宁昊看着女儿,没再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侯爷也真是心狠,小侯爷这般争气,尚嫌不够。”
宁泽抬头道:“爹,你可别学侯爷,你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