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院前人多,魔情把她拉近了些才低声道:“你求你的平安,不许带上朕,若是抗旨,朕会知道,还会罚你。”
他们站在花神院前的一株垂丝海棠之下,花树掩映,少年低着头,蒙眼带落在沈纨肩上,靠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挨得这样近,动作亲密,同新婚未久的少年夫妻没什么区别,但他说出的话语,却是冷淡又略具威胁。
沈纨觉得这少年天子好生奇怪,也只能应承道:“妾……遵旨。”
她进了花神院,院里香火缭绕,前来进香的女子甚多,她不敢让天子等候太久,在花神娘娘面前拜了几拜,为母亲和自己都求了平安,正打算离去,抬眼却见对面走来几位少女,看着眼熟,慌忙避到一旁。
“好巧,徐妹妹,今儿怎么也想到来拜花神娘娘?”
“我就是不明白,为何陛下就只看中了沈家那丫头。”她听到一个清脆但略为骄矜的声音。
来者是徐敦将军的独女,徐府千金徐兰宁,此前与沈纨同为秀女,今日也到了花神院来。徐家女郎父兄如今皆为朝中重臣,她内定入宫成为高位嫔妃,但没想到皇帝昨日一眼相中沈纨,纳入后宫,其余秀女一概被遣散。
她入宫选秀前,就知道有几位板上钉钉的人选,这些世家贵女一个也没入选,被天子横加干预,当场在殿上全送走了,消息传回徐府,族中的长辈也很是惊诧。她今日来到花神院,带着明确的心愿。
她的女伴道:“徐妹妹若想要求姻缘,如今正逢春,点这桃花香最适宜不过,不妨来试试。”
徐兰宁虔诚敬香,心里想着皇帝。
魔情此时独自站在花神院外的海棠花树,突然有种心神被扰动的感觉,和此前他因梵音被干扰不同,是一种被“点名”的不适,他如今伤重,修为大受影响,对那些细微的扰动都非常敏感,他心下有些恼火,千叮咛万嘱咐,那姓沈的丫头竟然又食言。
沈纨好不容易避开人群出来,却见天子神情不悦:“我之前与你说过什么?你许愿不可提及我,你全不放在心上。”
“岂有此事,郎君的吩咐,妾岂敢违拗。”花神院周边人渐多。
“撒谎。”
“妾没有!”她前天才入宫,满打满算,相处还不满两日,但天子的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已经体会到了。
两个人几乎是对峙了片刻,气氛有点僵,寻常人的情绪在魔族面前难以隐藏,魔情一方面发觉她不像在撒谎,一方面却又疑惑难消,而沈纨也很是委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平白挨了一顿训斥。
一旁忽有人笑道:“郎君和小娘子可是新婚的夫妇?花神娘娘在前,要和和气气的,可不兴吵架呀。”
二人同时转过头去,沈纨见到是个在花神院前卖纸伞的匠人,看起来应当精于画技,足边摆着各色颜料,撑开的油纸伞上花团锦簇,画着符合时令的春花,有桃花,迎春花,杏花,还有粉白的梨花。
那伞匠定睛一看,还发现面前那少年失明,面露讶色,不过见他们衣着不俗,觉得可以做一单生意,摸了摸鼻子试着问道:“小郎君,你家娘子好生美貌,可要买把花伞,繁华配美人,这才相得益彰呢。”
“你认为我们是夫妻?”
“难道不是?”伞匠惊讶。
沈纨默然不语,她确实是唯一入宫的后妃,可若是在民间,她这身份不过就是个妾罢了。
旁边还听他语气玩味地笑问:“你觉得昨夜算是新婚吗?”
他声音很轻,伞匠模糊听到“新婚”二字,笑容扩大,继续推销道:“在下卖的是花神伞,郎君何不为你家娘子讨个好彩头?”
魔情未及回答,徐家女此时和女伴踏出了花神院,沈纨上前来道:“可否试试你的伞?”
“请吧,娘子。”
沈纨赶紧抓起一把伞,也未认真看是什么花色,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和天子。此时微风拂过,开在一旁的垂丝海棠,花瓣簌簌抖落,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日上中天,光影之间,海棠花映着美人,更是艳不可挡,为了避开熟人,她将花神伞压低,如琵琶半遮面一般,容貌在花间若隐若现,那伞匠一时间竟看呆了。
她和天子靠得又近,看起来再亲密不过了,不是夫妻还能是啥?
徐家女郎的足音远去,她这才把伞放下来,见那伞匠眼巴巴地看着她,于是道:“我瞧着这把就不错。”
她恰好选中了画着垂丝海棠的油纸伞,油墨鲜亮,想来是刚画上不久,画面非常应景,花神院外,也种了许多海棠。
沈纨把鸽子衔来的三十吊钱付了出去,伞匠欢喜地收下钱,在他们临去前笑道:“娘子美貌,郎君好福气,花神娘娘灵验得很,小生在此也祝贤伉俪百年好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狐狸算卦
眼看临近午时,魔情带着沈纨打道回府,回程遇到件轶事,太平坊西有间驿站,专为接待地方官员及其家眷,眼下住了两名来自京外的秀女,在地方上被挑选出来,舟车劳顿地进京,入宫一月,选秀时却连大殿都没上,天子选中沈家女郎,遣散了其余秀女,客栈前站了些好看热闹的闲人,众说纷纭。
落选的秀女本该由地方官府派来的人送好生送回家乡,但徐府的一些清客设法打听到了两位秀女的住处,携礼上门游说二女入徐府做徐家长子的姬妾。
沈纨留心听了一听,却变了脸色,选秀不过是前天之事,轶闻已经传遍京城,如今宫里尚无进一步的安排,客栈里就已经出现了徐府的说客。去年西北有战事,如今徐敦将军和长子得胜归来,其功勋又得记上一笔,京里即便有想要巴结徐府的人家,才两日的光景,就打起了落选秀女的主意,若天家尚有进一步安排,与同天子争妇何异?
她知晓徐家的大公子有意娶她,此时更是不自在,沈纨忍不住瞧了身旁的天子一眼,不知他是否留心到客栈里的动静,看起来无动于衷,驻足问道:“怎么,你还有地方想去?”
“临近正午,还是快些回府吧。”沈纨牵起天子的手,想赶紧远离是非之地,但此时驿站里的说客也出来了,她把天子扯到路边的民巷之内,撑着伞避开。
“怎么?”魔情感觉到她撑开了伞,遮住了已上中天的太阳。
“前头来了些人甚为面熟,恐认得陛下。”
这时附近民巷听到交谈的话语,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我此番会试,可能高中?”
另一老气横秋的声音答:“待老夫细细看来,公子方才摇出的,乃是火水未济卦,此科险中藏机,离功名仅差一线,若公子在春闱之前来,择个文昌位好好正一正风水,如今可保高中,可惜,可惜。”
“小生苦读多年,如今可还有转圜余地?”
算命先生机灵地拍出一个符:“公子若是在家中的文昌位供奉此符,或可有转机。”
“多少钱?”
算命先生说了个价钱,那举子犹豫道:“先生的护符索价不菲,我若落第,又如何呢?”
“那当然是包退。”算命先生捻须,笑眯眯地答。
沈纨听得蹙起了眉头,怎么听都像骗子,但那举子咬咬牙付了钱,请了护符离去,她不禁悄声道:“春闱刚过,放榜在即,这如何能做数?若这老先生明日就收拾包袱离京,这郎君落第,钱不但白花了,人也寻不着。”
“我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他虽然看不见,却察觉出些门道,那卦师听其话音苍老,沈纨称之为“老先生”,在他面前却是过于明显,那分明不是人类,而是只狐狸,且修为并不深,化成人形,隐于闹市之中。
凡人有凡人的气息,而这算命先生,魔情能察觉到他身上的狐火,许的文昌符,也不完全是骗,更像是某种魇术,若供奉得当,怕是能蒙蔽主考,给那举子一个足以登科的分数。
那狐狸算师见民巷入口站着一对少年男女,男的失明,女的极美,狐狸见他们衣着不凡,热情道:“娘子和郎君可要来算一卦?”
“这就,不必了。”沈纨忙摆手。
他巧舌如簧:“我观娘子近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然吉中藏凶,若善导机缘,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
“老丈何以见得。”
那狐狸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笑容:“娘子可是生于冬月?幼少之时还与佛门有缘。”
沈纨愣了愣,全中,不由问:“老丈还能看出些什么?”
“娘子应当命格偏弱,体质易招惹邪祟,才会亲近佛门,我说得可对?”
魔情听得有趣,一言不发,想看看这狐狸还能说出些什么来,虽然以老者的皮相示人,但分明还是只小狐,修为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瞧,但应该懂些玄理,又知法术,沈纨显然有点被他的话诓住。
沈纨听后果然沉默,她幼时多病,清泉山的师太曾想度她出家,可保一生平安,双亲哪里舍得,她这些年来礼敬神明,也算平安度过。近来的烦恼,也不过是面对徐氏的求娶而感到为难,皆因徐家权势逼人,但家风不正,但这些烦忧已经因为她意外入宫而烟消云散,她不禁道:“我这些年过得平顺,哪有什么邪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