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突然出现，在沈纨要进入玉露居外院之际拉住了她，他身法快得沈纨身后那些婢女以为出现了幻觉，只看到一片残影，然后陛下突然出现了，众人吓得不轻，请安的时候都结巴起来。
“呃……陛下有什么吩咐？”他好像挨得很近，沈纨差点喊错他的称呼。
“我明日就去军营了。”
保重。
说完这些，他就离去了，留下沈纨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险些在人间兴起的道魔冲突被按下，两个势成水火的阵营结成了暂时的同盟，太衡隐藏了自己的道家身份，他本是百年前的故人，知悉他名讳的人皆已不在人世，因此他以原本的名姓，作为督军加入了并州大营，周王作为宗室知其身份，对他敬畏有加。
徐军袭境的战期较预想来得迟些，近日自京城传来消息，徐氏时运越发不顺遂，年逾九十的魏王徐虎在一次酒后染上风疾，及醒时竟口歪眼斜。徐虎高寿，一贯精神矍铄，如今却半身不遂，失去正常的心智，缠绵病榻数月，形骸枯槁，肉身衰败得接近一滩死肉。
魔情知其因果，他们带去的诅咒还在起作用。
太衡真人加入军营，知道齐室如今的储君只有周王，对他很是上心，尽心医治之余，也在细心观察魔族的动向，饕餮在练兵上的确尽心，已经锤炼出一支精锐，而魔情常以天子的身份出入军营做表率，并州兵力虽远不如徐军，但士气振奋，并不惧战。
徐氏族内的干扰只是一时，终于还是在转年的正月，徐敦长子徐照原统领五万精兵，发兵并州，此时的并州，能集结的精锐还不到三万。
"五千就足够了。"魔情在一次军议中坚持道。
“莫要托大，难道你想凭自己和你手下的魔裔退兵？”太衡对他的笃定很不信任。
“这有什么不可以吗？”在旁的饕餮咧嘴一笑，仿佛迫不及待品尝鲜血一般，魔将这一副对人命渴求的姿态，令太衡很不习惯。
如果只是要赢，的确没什么不可以，但魔将介入只会大开杀戒，出现让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生灵涂炭，他和魔族此前已有默契，并州需要训练出一支有战力的军队，才能在未来成为稳固社稷的基石。
“就是让人去打五千也够了。”魔情坚持：“道长没和我的部下交过手吗？那些兵士都是饕餮带出来的，莫要小觑他的实力。”
因着此前的数次胜绩，在之后的军议中，这个决定也得到了周王的支持，太衡也就不再反对。
徐照原大军抵达并州，驻扎在西南三十里外，并州守军也都严阵以待，天子坚持御驾亲征，这令太后十分忧心，但阻拦无果。沈纨心知他定然无事，但为顾及太后情绪，也做出忧心挂怀之态。
“牙都被你酸掉了，你真的在担心吗？”魔情离去前不忘挤兑，沈纨听了，面色一红。
太衡真人随周王留在并州大营，等候消息。
到了次日，两军于并州西南激烈交锋，入夜之后，传来噩耗，并州五千精兵几被全歼，余者不到十之一二。
消息回传，王府震动，沈纨正守着太后，闻言也大吃一惊，王府也知道此次迎敌，并州只派出五千军队，徐军是其兵力的十倍，这不合常理的安排自然也在内院引起了担忧，但皇帝信心十足地御驾亲征，周王与一众将官，还有太衡前辈皆不反对，如今惨败而归，怎会如此？
“陛下何在？”
“柴瑾将军拼死相救，如今应是无恙。”
全军覆没的噩耗如雷霆般击入大营，军心动摇，徐照原纵兵大掠，并州西南颇有些富庶的村镇，如今百姓流散，民居化为焦土，周王本就是个病秧子，闻言气噎喉堵，一时间呼吸困难，歪倒在轮椅上。
太衡按住周王，给他渡了一口气。
“太叔祖……”周王喘着气，好容易缓过来，气息奄奄道：“我等必须需整军备战，贼军恐明日就将杀至州府。”
“现在灭自己威风还为时尚早，今夜大营交由殿下整备，务必令众人枕戈待旦，我一个时辰后归来。”
周王撑着身体坐起来，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太衡掀帘离开了军帐，直接化作一道剑光直赴并州西南，沿途见到逃难的百姓，来到渔樵郡，只见火光冲天，贼军正逐户搜刮财物，十分张狂。
太衡目光扫过，忽见远处一座民居之上，伫立一个孤寒的影子，四周烈焰灼烧，却无法触及他衣角分毫，四周生灵涂炭，魔气翻腾，太衡心头火起，手一扬，飞剑出鞘，一时间数百道剑光刺向魔情。
但没想到，魔情头顶上黑云涌动，凭空出现一只雷兽，巨口猛然张开，将所有剑光都吞了下去。
饕餮走到魔公子身边，在战火中，他更有一副饱食了鲜血的兽态。
太衡怒极，收回飞剑，分开水火两道剑魂，魔情转过身来，抬手做了个停战的示意。
“别那么大脾气，不听人说话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妖邪
太衡执剑在手, 指着魔情质问：“你无故葬送五千兵力，现在纵敌行凶，如此刁恶，到底安的什么心？”
附近的火光中突然一片大乱, 三五贼兵抢红了眼, 面相全然改变, 露出穷凶极恶的神色，一对有了年纪的夫妇从民居中被逐出，一老者抱着头，血流不止, 魔情瞥一眼道：“道长不关心一下百姓疾苦吗？”
太衡正心头冒火, 袖中几道剑气飞出，那些贼兵立时毙命, 还爆出大把钱币, 自腰上缠着的布袋里哗啦啦地掉出一地。老夫妻举头看到房檐上有数人，火焰不侵，还道来了神仙, 敬畏地纳头便拜。
“老丈, 此间已不可留, 快带大娘北去吧，北面的青霞关尚有兵马驻守，入关之后可得庇护。”
旁边的老妇人弯腰去捡钱，一旁沉默的魔情在此时忽然出言：“不许捡, 还不走？”
他语气平淡, 却似不可抗拒的命令一般，那老妇住了手，不敢再继续, 思及家园尽毁，身无分文，凄苦地低头抹泪。
老夫妇相互搀扶着一路艰难地向北离开了。
又有一众贼兵从另一旁房舍中吵吵嚷嚷出来，那是个大户人家，被纵火后屋舍倾圮，那些人袋中兜着金银细软，叮当乱响，又有牵牛牵羊，扛布扛粮的，一派满载而归之相。
道魔之间正剑拔弩张，但周围实在太乱，劫掠无处不在，太衡正打算干预，方才被他所杀的贼军出现异状，身上爆出的钱币突然化作一股黑雾腾起，现出个长着尖利獠牙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发出呜咕呜咕的怪声。
太衡皱眉，看着那些撩动的黑影：“这些东西……”
黑雾似是自有灵识，四下探嗅，察觉到那些抢得兴起的贼军，忽然潜到地下，蜿蜒地向抢夺的众人而去，化进了那些贼军在火光中晃动的影子里。
饕餮咧嘴露出微笑，到这份上太衡似乎明白了什么，模糊地察觉到了魔族的意图，严格来说，魔公子和饕餮都站在并州这一方，他们没有不想赢，但这次存心战败，葬送了近五千的将士，赔上西南境的一个富庶之地，暗施妖诡之术，植入咒缚，徐军劫掠的财帛只怕他们将来没有命花。
“阁下皇兄昔年攻下南都后不但杀降，还下令隳城，死伤何止数万，道长如今竟然变慈悲了，如此心善，何须用兵？不妨自己出手。”
太衡大致已明白魔情的意图，不过并州将士如今对他甚为仰慕，祭品就这么送了出去，行事实在是冷酷。
魔情也许是洞悉了他的想法，冷冷道：“活下来的都是猛士，可堪嘉奖。”
还养上了蛊。
最后魔情道：“不打便撤了吧。”徐军已抢掠得差不多，他们也没有必要再久留下去，示意饕餮和在场的夜族，一晃眼不见了。
太衡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皇兄四处征战的岁月，见过比之现今更加残酷的情势，畏死莫踏征途，也见过杀敌万计，自损九千的惨胜，不过，预先送出数千忠勇之士，不但有悖凡世常理，也过于冷血了。
修行既久，心性有变，难以再接受以如此手段牺牲同袍，但现在能做的有限，渔樵郡尚有一些百姓未及逃脱，尚可稍施援手。
太衡面前浮现一张符箓，他在上面写下雷法，瞬间风雷并起，电火轰鸣，炸得不少贼兵昏厥倒地，未及逃脱的百姓终于得到了机会，战战兢兢地逃离，太衡也没有阻拦那些抢到钱的徐军，任他们背着金银细软扬长而去，身后的大地追着恶毒的黑影。
天子御驾亲征，却几乎全军覆没，一时间军心动摇，但他亲自下了份罪己诏，承认错判形势，并非将士不勇，而是自身独断专行，才致使大军惨败，决意从今日起，与将士们同吃同眠。
虽然士气受到了打击，将士们见天子心诚，多有动容者，勉强收拾心情，各归其位，继续备战，士气逐渐复振，逐渐稳住了局面。
渔樵郡大败，王府这几日也大受影响，沈纨心中很是疑虑，不知魔情在打什么主意，她情绪相较之下稳定得多，每日陪伴照护太后和王妃，反要安抚她们，但她心中着实疑惑。